湘南苏区法治实践及其新时代传承启示

赓续红色司法文脉 融通乡土伦理智慧

——湘南苏区法治实践及其新时代传承启示

　　1928年成立的湘南苏维埃政府，是全国最早的地级苏维埃政府，其法治实践堪称红色司法的先声，最鲜明的特色在于将革命法制与地方民俗文化有机融通，形成国家法与乡土秩序良性互动的治理格局。既往研究多聚焦成文规范，而对支撑司法落地的民间法伦理关注不足。事实上，湘南苏区红色司法的生命力，既源于革命法制的进步性，更得益于对地方风俗习惯的创造性转化。在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与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当下，重温并激活其中的民俗法制文化内涵，具有重要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生成逻辑：三重维度的实践基础

　　湘南苏区红色司法实现革命法制与民间法伦理的深度融会，是乡土社会秩序惯性、工农政权建设需求与革命法治在地化探索交互作用的结果。

　　第一，在社会基础上，乡土伦理有着深厚底蕴。近代湘南是典型传统农耕社会，宗族调解、乡绅评议、村规民约构成民间纠纷解决的主要渠道，“息讼和睦、惩恶扬善、恤弱公平”内化为民众的朴素正义准则。数千年沉淀的道德观念与行为规范仍以“活法”形态影响基层社会，将这些规范予以批判性吸纳，既能使革命法制“接地气”、获得社会认同，也便于在乡土脉络中迅速铺开。传统乡土伦理由此成为红色司法立足的社会心理基础。

　　第二，在政权基础上，湘南苏维埃政府的治理理念与旧司法维护豪绅利益截然不同，是以保护工农权益、重塑基层正义为宗旨。新政权在实践中体悟到：脱离农村实际、机械照搬外来制度，不仅难以推行，还会失去群众信任。唯有使司法裁判契合民众认同的道德情感与正义期待，才能在争取人心的同时巩固革命政权。这一政治自觉为民间法伦理进入红色司法提供了制度空间。

　　第三，在理念基础上，湘南苏区剔除封建等级、宗族压迫、男尊女卑等糟粕，同时继承诚实守信、扶弱济困、邻里相助等美德，将革命法制的阶级话语与民众质朴正义观有机贯通。这种“辩证取舍、推陈出新”的理念，使红色司法兼具地方文化底蕴与社会接纳性，展现出强大生命力。

　　实践逻辑：情理法融合的红色司法模式

　　湘南苏区在司法理念、审判机制、法律规范、队伍建设四层面，将民间法伦理深度融入司法全过程，锻造出情理法交融互洽的鲜明特色。

　　在司法理念上，一方面，把“惩恶扬善”伦理诉求制度化，通过公审大会、巡回宣判等方式依法打击土豪劣绅，引导群众增强对红色政权的政治认同。另一方面，将“恤弱怜贫”道德关怀上升为法律规范，颁布《土地分配法》保障农民权益，以立法维护妇女、儿童及贫苦群体尊严，使法律兼具刚性与温度。

　　在审判机制上，湘南苏区借鉴“众人评理”“长者议事”传统，创立特色审判机制。其一，吸收工农兵参与陪审，将公序良俗观念嵌入裁判过程，使判决贴近群众期待。其二，首创巡回审判，将法庭搬至田间地头、集市村庄，就地办案、即时调解，消除司法与百姓的距离。其三，推行审判公开，允许群众旁听，以阳光司法促进公正，同时达到“审理一案、教育一片”的普法效果，实现监督与教育的统一。

　　在法律规范上，湘南苏区在推进成文法建设的同时，有选择地吸收民间优秀习惯法。一方面，使法律顺应民众道德期许，颁布禁令取缔赌博、鸦片及卖淫嫖娼，确立婚姻自由，清除封建陋习，契合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法律因合于民心而获得内在权威。另一方面，宜章、资兴等县立足当地实情制定地方法规，兼顾革命原则与风土人情。例如，1928年宜章县一名童养媳因不堪虐待诉请解除婚约，被判决无条件解除，同时由乡苏维埃政府拨付“安抚粮”补偿男方养育付出。此裁决既坚守法律原则，又照顾乡土人情，赢得乡民广泛认可，有效推动了革命新风扎根乡土。

　　在队伍建设上，湘南苏区的司法队伍彻底颠覆旧司法由官僚精英垄断的格局，司法人员由人民民主推选产生，保障司法权力的民主属性。同时推行党政干部参审制度，让熟悉基层实际、掌握民情动向的干部参与司法决策，准确把握法治刚性与人情分寸。由此锻造出一支既通晓革命道理，又谙熟地方风俗的红色司法队伍，成为法律与乡土之间的“翻译者”和“摆渡人”，确保司法既坚守革命方向，又扎根民间土壤。

　　价值逻辑：红色司法民间伦理的三重价值

　　人民主体性的制度实现。湘南苏区司法实践以制度化形式将“人民当家作主”转化为可操作机制，司法人员源自工农群众，确保“群众的事情由群众商量”；实行公开审判、巡回审判，保障“群众的事情让群众知晓”；推行审判公开和评议机制，落实“群众的事情由群众监督”。这套设计打破“官断民从”的单向权力逻辑，推动群众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积极参与者，是全过程人民民主在司法领域的重要红色源流。

　　法治与德治的融合创新。湘南苏区实践表明，单一成文法难以应对基层复杂纠纷。法律层面以革命法令为根本准则，道德层面汲取“惩恶扬善”“扶弱济困”美德，民俗层面尊重“众人评理”“和为贵”传统。法有方圆之界，德有润物之温，俗有归属之根，三者相得益彰，成为我国基层治理中法治与德治相结合的重要理论源头，为当代“三治融合”提供了宝贵历史参照。

　　治理效能的价值转化。湘南苏区红色司法呈现“矛盾化解—民心凝聚—政权巩固”的价值转化链条。通过巡回审判、群众参与、公开宣判等举措，实现治理效能的三次跃升。其一，就地及时化解矛盾，防止外溢升级；其二，借助“审一案、稳一地、教一片”的示范效应，厚植群众对革命法制的认知与认同；其三，以公正司法赢得民心，夯实红色政权的合法性基础。这一实践表明，司法不仅是定分止争的技术工具，更是凝聚人心、塑造社会认同的重要纽带。

　　时代启示：红色司法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为“司法为民”理念寻根铸魂。司法为民是新时代人民法院的根本宗旨，其红色根基正在于苏区实践。从苏区依法保障农民土地权益，到今天民法典全方位保护公民权利，法治为民的精神血脉赓续不绝。当前家事审判中的柔性司法理念、对弱势群体的特别保护，均可在苏区红色司法伦理中找到先声。深入发掘这段历史，有助于我们在全球化法治话语中坚守初心，保持“为了谁、依靠谁”的清醒定力。

　　为基层多元共治奠定红色历史根基。新时代“枫桥经验”强调源头预防、多元联动，与苏区依靠群众就地化解纠纷的理念高度契合。如今，这一传统在湘南焕发新生：宜章好人协会整合先进模范参与调处，永兴乡贤调解室吸纳乡绅助力治理。这些品牌实践既赓续了“群众事群众议”的红色基因，又为新时代“枫桥经验”注入了鲜活地方样本。

　　为坚定法治自信提供理论支持。当代法学研究应自觉摆脱对西方法治范式的路径依赖，深入挖掘本土红色法治资源，考察国家法与民间法、制度理性与乡土伦理的互动规律，在“两个结合”中坚定法治自信与制度自信。从湘南苏区红色司法沃土中汲取营养，不仅是为了不忘来时路，更是为了走好新时代基层治理法治化的康庄大道。

　　（本文系湖南省社会科学成果评审委员会项目“湘南早期红色法治意识形态构建及当代启示”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湖南理工大学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