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检察公益诉讼为抓手 守护地方产业“金名片”

　　8月下旬，处暑将至，北京市门头沟区军庄镇东山村的京白梨采摘季即将开始。与去年一样，每箱京白梨的外包装上会贴一枚椭圆形的溯源码标签。手机一扫，产地溯源、生产主体、质检信息和扫码记录便一目了然。

　　这张小小的溯源码，犹如为拥有400多年历史的京白梨配发的“数字身份证”，既从源头遏制假冒乱象，助力果农增收，又维护了品牌声誉。

　　这一转变，始于去年5月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检察院的主动介入。而在广东珠海斗门区、宁夏中卫中宁县，类似的变化也在发生——通过公益诉讼保护地理标志产品，正成为检察机关服务地方特色产业的新路径。

　　困 境　

　　在位于珠江口咸淡水交界区的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昭信村，一条“鱼”——白蕉海鲈是当地重要的经济支柱。它既是鲜美的海味，也是乡村振兴的“致富鱼”。2009年，“白蕉海鲈”成为珠海市首个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年产值达30亿元，占全国产量的50%以上。

　　按理说，这张“金名片”应该助推产业腾飞，但现实情况是，白蕉海鲈的塘头收购价格持续走低，“增产不增收，丰产滞销”，成为养殖户的心头之痛。

　　斗门区人民检察院时任检察长白俊在昭信村驻村走访时了解到这一产业发展困境，决定追根溯源。很快，一支由检察长、办案检察官、检察官助理、检察技术人员等组成的办案小组迅速组建。经过1个月的调研，他们走访了海鲈养殖户、生产企业、行业监管者、线上线下销售端后，发现产业发展过程中存在地理标志使用混乱、规范性文件失效、监管不到位、品牌建设不足等问题。

　　让检察官印象深刻的是，不仅存在外地仿冒侵权问题，本地商家的知识产权保护意识也很薄弱，还存在新旧标混用、擅自使用或更改专用标志等问题。

　　而北京市门头沟区军庄镇东山村京白梨种植户李华的烦恼则主要集中在“外患”上。每年八九月京白梨采摘季，就有电商平台商家打着“军庄东山京白梨”旗号销售。

　　“我们也很无奈，但没什么好办法解决，只能看着他们卖。”李华说。

　　检察机关收集到的证据，显示出线上侵权的严重性。门头沟区人民检察院第五检察部（公益诉讼检察部）副主任刘帅介绍，京白梨主要通过合作社形式线下经营，线上年销量仅1000单左右，而某电商平台的假冒商户最大销量则达到3000余单，比该区全部六家合作社的线上总销量还要高。

　　这带来的不仅是销量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品牌信誉的折损。李华介绍，受本地地理位置、气候、雨水等影响，京白梨的品质独特，口感、形状和外地产品差别很大，外地的假冒产品不仅误导消费者，还会破坏门头沟京白梨传承百年的品牌信誉。

　　在素有“中国枸杞之乡”美誉的宁夏中宁县，该县唯一的地理标志产品“中宁枸杞”因品质优良畅销全国，是当地的特色支柱产业。2022年8月，中宁县人民检察院发现市场上部分商家未经授权使用“中宁枸杞”品牌包装，个别商家还存在不当标注、虚假宣传等情况。

　　“‘中宁枸杞’标志的使用有统一标准，授权用户的产品包装要提交产业发展服务中心审核通过后才能使用。但我们发现市场上存在假冒仿冒、擅自使用品牌包装，以及随意标注‘百年’‘特级’‘头茬’等字样，还有繁体和简体混用、营养成分表缺失等乱象。”中宁县检察院第四检察部主任苗凯凯说。

　　破 局　　

　　检察公益诉讼，是检察机关依法履行法律监督职能、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重要司法手段。2014年启动试点以来，法定领域已经拓展至14个。

　　现行法律虽然没有将地理标志单独列为公益诉讼的法定案由，但并非无法可依。2022年3月发布的《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知识产权检察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稳步开展知识产权领域公益诉讼”，要求依托公益诉讼法定领域积极稳妥拓展知识产权领域公益保护，“重点加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相关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统筹保护涉及的食品药品安全”，为检察机关履职提供重要指引。

　　实际上，地理标志作为承载一方水土特色的“金字招牌”，单靠个体或者行业协会难以实现有效保护。

　　斗门区检察院第五检察部主任卢晶介绍，地理标志本质上属于区域公共资源，属于公共利益范畴，理应受到法律保护。而行政监管力量有限，行业协会缺乏调查手段和人员，无法系统性根治问题。“个案问题或许能解决，但本案涉及的白蕉海鲈产业发展问题是系统性的，必须协同各方力量进行整体性、系统性治理，这正是检察公益诉讼的‘公益之诉’‘督促之诉’‘协同之诉’功能所在。”

　　斗门区检察院是较早针对地理标志产品开展知识产权“等外”探索的检察院之一。2022年8月，针对“白蕉海鲈”地理标志保护存在的问题，该院向行政监管部门制发检察建议书，从引导地理标志规范使用、加大侵权打击力度、加强产品质量监管、修订管理办法和统一质量标准体系等角度提出针对性建议。相关行政机关高度认可，积极履行监管职责，制定配套实施方案和若干措施，并开展线上线下一体化专项整治行动，有效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该案是该院办理的首例地理标志公益诉讼案件，在广东省也属首次。

　　同年8月，中宁县检察院针对枸杞包装乱象启动公益诉讼诉前程序，与行政监管部门进行诉前磋商，督促其履行监督管理职责。磋商后，行政监管部门部署并制定涵盖生产、流通、包装整治及查处打击的具体措施，在全县开展专项行动，推动枸杞销售和宣传乱象得到有效整治。

　　门头沟区检察院则依托“食药安全益路行”专项行动展开行动。2025年9月，该院对京白梨侵权行为正式立案，向辖区地理标志保护主管部门移送授权台账及调查证据，并制发检察建议书。相关部门向涉事电商平台发出协助处置函，要求下架侵权商品，及时遏制线上侵权行为。

　　延 伸　　

　　2023年1月1日，全国首部地理标志保护地方性法规《广东省地理标志条例》正式施行，其中明确规定，“人民检察院在履行职责中发现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地理标志违法行为，可以依法支持起诉或者提起公益诉讼”。这一条款的加入，吸收了斗门区检察院的办案经验。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在解读这一条款时特别提到，斗门区检察院在办理“白蕉海鲈”公益诉讼案中“有效加强了地理标志保护的执法力度”。

　　卢晶介绍，这一条款纳入立法的意义在于，从制度层面确认了检察公益诉讼可以制度化、法治化地保护地理标志。“立法出台后，社会公众和检察机关都意识到，行政公益诉讼能更系统、溯源性地推动行业治理，实现整体性保护。”

　　除此之外，斗门区人民检察院还推动斗门区更新制定了规范性文件《“白蕉海鲈”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管理办法》。该院提出的针对“白蕉海鲈”单独立法保护的立法建议也得到珠海市立法机关的采纳，目前相关立法已完成意见征集，即将出台。

　　门头沟区检察院同样没有止步于个案办理。为把好源头关，该院联合市场监管部门、国家地理标志网等，帮助授权企业搭建溯源码系统，并联合市场监管、农业农村等部门开展知识产权保护专题培训，将保护关口从事后整改前移至源头防控。

　　此外，门头沟区还制定了京白梨北京市地方标准，解决京白梨无统一质量标准、真伪难辨、监管核验不便等问题。同时，制定《京白梨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管理办法》，明晰全流程监管规则与部门职责，让京白梨保护更加有依据。

　　中宁县检察院则通过“多元化”服务布局检察护“杞”。该院与相关部门建立“中宁枸杞”品牌联合保护工作机制，聚焦推进品牌保护“一站式”服务，建立联席会议、线索双向移送、重大案件研商等常态化工作衔接机制，实现品牌保护动态监督。

　　这种延伸保护在京白梨的发源地东山村体现得最为直接。有了溯源码，果农们不用再担心梨被冒充。李华告诉记者，去年首次使用溯源码之后，市面上的假货明显减少。“不少游客都知道，正宗本地京白梨贴有溯源码，很多游客学会用溯源码来辨别真伪。”　　

　　采访手记　　

　　在检察系统内，常听到这样一句话：“我们办的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

　　当聚焦到公益诉讼时，尤其是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的公益诉讼时，这句话或许可以改成：“我们办的不是案子，而是一群人的人生。”

　　采访中，卢晶告诉记者，一些白蕉海鲈的养殖户曾因塘头收购价格过低、销售不畅，甚至想过转行。这起公益诉讼案件的办理，助力产业发展，擦亮了这块“金字招牌”，也挽救了这群人的生计。

　　刘帅从事检察公益诉讼工作整整10年了。京白梨案是他办理的首起地理标志公益诉讼案件。他说，办理此案最大的收获是进一步意识到检察公益诉讼可以为百姓、为乡村振兴、为区域发展大局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情。“这起案件让公益诉讼真正融入乡村振兴，融入区域发展大局。”

　　苗凯凯的自豪感则更朴实、更日常：“现在我们自己买枸杞都更放心了。只要有正规的‘中宁枸杞’标志就能放心买，品牌质量绝对没问题。”

　　采访前，记者没有刻意挑选“首案”，但巧合的是，这些案件都是受访检察机关办理的涉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的首起公益诉讼案件。它们共同见证着检察公益诉讼在地理标志保护领域从无到有的开拓，也记录着这群检察官最真切的职业自豪感——用法治之力，守护一方水土、一群人、一个产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