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少年法庭法官的办案手记

以法之名 倾听少年心声

——一位少年法庭法官的办案手记

　　父母之爱，本该是孩子一生最安稳的依靠、最温暖的港湾。但多年办案中，我见过一种沉重的爱：它让本该纯粹的亲情，变成了孩子难以挣脱的枷锁。

　　法律尊重和保护未成年子女对抚养、探望等事宜的表达权，并就如何落实“听取未成年人意见”提出了具体要求，以确保孩子的心声被重视。可很多身处父母婚姻纷争里的孩子，却不敢说出内心真实想法。

　　在我审理的一起变更抚养权纠纷案中，母亲提交了孩子亲笔书写、愿随其生活的信；开庭前夕，父亲又提交了孩子表示愿意继续由其抚养的视频录像。

　　两份截然相反的“意愿”，究竟哪一份才是孩子内心最真实的表达？成年人的抚养权之争，往往裹挟着各自的执念与私心，而孩子最本真的感受，才是司法裁判的核心依据。

　　为避免庄严肃穆的法庭氛围，给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增添心理压力，我特意将询问地点，从法庭转移到氛围温馨舒缓的区妇联“律荫小筑”未成年人关爱服务基地。

　　这是一名中学女生，刚走进房间便直白地说：“法官，您不用问了，我选爸爸。”

　　我轻声问道：“那你能和我说说，写给妈妈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吗？”

　　“当时和爸爸吵架了，说的都是气话，现在我们已经和好了。话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事情看似就此明朗，但多年从事少年审判工作的直觉告诉我，平静的表象之下，或许藏着孩子难以言说的委屈与不安。我瞥见她书包上挂着的动漫徽章，便装作不经意地搭话：“你也喜欢这个角色？看来我们是同好。既然来了，不妨聊几句。”

　　这句话，如同一把小巧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孩子紧锁的心门。就这样，我们从她喜爱的动漫人物聊起，慢慢拉近了距离，逐步建立起信任。最终，孩子彻底放下戒备，向我吐露实情：父亲提交的视频，是反复劝导、刻意引导的结果。她早已不堪父亲高压、强制的教育方式，多次想要回到母亲身边，却都未能如愿。说到伤心处，女孩忍不住掩面哭泣。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害怕，今天我就是来帮你的。”

　　可她却用力摇了摇头，哽咽着说：“爸爸说，他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现在我翅膀硬了，想摆脱他，根本不可能。就算您把我判给妈妈，他也一定会上诉。如果他知道我今天跟您说了实话，以后再也不会让我见法官了！”

　　看着孩子无助难过的模样，我心中五味杂陈。作为少年法庭的法官，我必须守护她的真实意愿，为她撑起法治的保护伞。

　　我细致询问、完整记录了孩子对父母的真实感受，以及这些年的成长心路，并与她约定了专属的“心声暗号”——若后续父亲提交的证据中，出现特定动作或词语，即代表并非孩子本意。

　　最终，我依法判决变更抚养权。父亲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官凭借“心声暗号”，精准甄别出新证据并非孩子真实意愿，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几个月后，我接到了孩子的电话。她满怀感激地说，是我给了她说真话的勇气，如今终于能和母亲安心生活。可父亲却因她的选择难以接受，放话要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孩子希望我转告父亲：她选择了妈妈，并不意味着抛弃了爸爸。

　　这位父亲，终究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误以为是前妻夺走了女儿，却不曾明白，真正将孩子推远的，是那份沉重、压抑、令人窒息的爱。

　　这些年，我在法庭上见过太多父母，竭力将自己塑造成“满分家长”，互相指责、互不相让。可在孩子心中，真正的爱从不需要完美满分，只需要真诚尊重。

　　在此，我想替所有在父母纷争中沉默的孩子，诉说心底的话：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选择跟随你们任何一方生活，从来都不代表抛弃另一方。

　　请不要用“为你好”束缚我的选择，不要用“你选谁”考验我的忠诚。

　　我年纪虽小，却也有真切的感受、独立的判断和对自由成长的渴望。

　　如果你们的爱，必须用“绝对服从”来换取，那我真的有被好好爱过吗……

　　每一个走进少年法庭的孩子，都值得被温柔以待、俯身倾听。作为少年法庭法官，我愿俯下身子，以孩子的视角读懂亲情，以慈母的初心守护童心。

　　也愿每一对身陷抚养权纷争的父母，放下执念、化解恩怨，静下心来，好好听一听孩子心底最纯粹、最真实的声音。

　　（出于保护涉诉未成年人个人隐私的需要，文中部分内容进行了隐匿和加工处理）

　　（作者单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