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探析

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探析

——以浙江永康法院的实践探索为例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探索建立个人破产制度。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推动司法判决执行与破产制度有机衔接。这是完善市场经济基础制度、推动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重要举措。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作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先行探索，对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激发社会创新创造活力具有重要意义。

　　作为浙江省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工作重点推进法院之一，永康市人民法院始终秉持“鼓励创新、宽容失败、支持重生”导向，积极探索“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探索积累了诸多经验。本文结合永康法院的司法实践，对“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构建的现实动因、实践规则与配套保障体系等试进行探析，为构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提供基层司法实践参考。

　　探索“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的现实动因

　　债权人豁免顾虑导致表决程序受阻。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实践中，债权人普遍对传统“强制豁免”模式存在顾虑，呈现“不敢免、不愿免”的态度。这在金融机构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作为主要债权人之一，金融机构受制于内部风控要求，直接同意免除债务面临较高的合规风险。因此，在清理方案表决时，金融机构多投反对或弃权票。同时，不同类型的债权人利益诉求差异显著，若沿用传统的绝对多数表决通过规则，方案易被个别小额债权人否决，或引发大额债权人的抵触，造成表决程序的结构性梗阻，使清理程序难以实质性推进。

　　信用修复与绝对豁免的关联过于僵化。传统纠纷解决模式下，债务人需彻底清偿债务或获得债权人完全豁免后，才可解除信用惩戒措施。但在实际个人债务清理过程中，债务人受限于信用惩戒，难以开展正常经济活动获取稳定收入，导致其清偿能力受限。这种将信用修复与债务绝对豁免深度绑定的机制，既降低了债权人的实际受偿预期，也影响债务清理的实际效果。

　　绝对豁免模式难以有效化解道德风险。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顺利推进，必须建立在有效防范债务人“假破产、真逃债”的基础上。而在“绝对豁免”框架下，债务一旦免除，债权人重启事后追索将极其困难。如果在防范机制尚不完善的背景下强推“一笔勾销”式的强制豁免，一旦后续发现债务人存在失信欺诈行为，债权人将陷入缺乏救济途径的被动局面，从而引发社会公众对制度公正性的质疑。因此，客观上亟须探索既能给予诚实债务人重生机会，又能为债权人保留事后救济防线的弹性机制，以平衡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的利益。

　　“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的实践规则构建

　　构建诚信评价体系严把程序准入关口。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是诚信者重生的“驿站”，要将债务人诚信与否作为能否适用非强制豁免的核心前提。实践中，永康法院创新构建由债权人监督、法院和管理人调查、第三方诚信评议团评价构成的量化评价体系，通过细化债务形成历史、财产申报真实性等八项客观评分指标，引入人大代表、村（居）干部组成中立评议团，采取“面对面质询+背对背打分”的方式进行全面评估。评价结果达到“基本诚信”及以上的债务人方可申请余债附条件豁免。这一规则设计有效区分“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与恶意逃债者，从源头上防范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制度被滥用的风险。

　　细化表决规则与清偿方案，以化解各方利益冲突。为破解传统程序中因诉求不一导致的表决僵局，永康法院积极探索采用双重表决规则等方式，即首先由全体债权人一致同意通过一项表决规则，再根据通过的表决规则对财产分配方案等事项进行表决，以有效推进清理程序。在此基础上的非强制豁免方案适用“多数决”规则，规定财产分配方案经有表决权的债权人过半数同意，且代表无财产担保债权总额二分之一以上，可提请法院裁定认可，这种灵活的表决机制显著提升了清理计划的表决通过率。同时，在规则设计上突出债权人意思自治与方案的结构化，例如，通过将债权区分为“豁免债权”与“非豁免债权”，设置差异化的清偿周期，对同意豁免的债权人缩短周期，对不同意者则延长周期并提供选择权。这突破单一方案的僵化逻辑，满足了多类型债权人共存的复杂需求。

　　明确附条件豁免内容与生活保障底线。基于债务人的财产状况与清偿能力，永康法院将非强制豁免细化为四种适用类型，其中以“清偿部分、余债附条件不再执行且信用修复”为应用最广的核心模式。在具体豁免条件设计上，注重债务人基本生活需求与债权人长期受偿率的平衡。比如，在卢某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中，分配方案中为债务人及其抚养家属预留每月1800元的必要生活保障费用，并结合其未来营利能力，设定了每年15万元的合理最低还款额度，以此激励债务人重拾生活信心、积极履约。对于涉及金融机构的担保债务，永康法院还积极探索家属共同参与的协同处理模式，以提供更多元化和稳妥的清偿选项。

　　“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的配套保障体系

　　深化府院联动，提升债务化解整体效果。债务非强制豁免规则的顺畅运行，离不开外部社会治理资源的有力支撑。永康法院积极推进“执破融合”与“个破融合”改革，通过制定专项工作规程，实现府院力量联合与风险联控。实践中，法院注重加强与市场监管等部门的协作，在出清“僵尸企业”时，主动引导企业主一并开展个人债务清理。通过这种联合处理模式，不仅实质性化解了企业主个人的连带债务危机，也为部分企业保留了生产经营资格，实现了救治诚实个人与挽救市场主体的双赢局面。

　　健全正向激励机制，提升程序适用效能。为激发债务人的还款积极性并降低诚信债务人的制度参与成本，永康法院设立了豁免财产与诉讼费用双重激励机制。一方面，改变传统的固定清偿计划模式，将豁免财产与债务人收入相挂钩。通过为债务人设定兜底保障额度，并按超额收入的一定比例分配清偿与豁免份额，有效防范债务人“躺平”的道德风险，切实提高了债权人的长期受偿率。另一方面，对于被评定为“高度诚信”且积极配合程序的债务人，法院附条件减免其申请前产生的相关诉讼费用。这一举措将诚信行为转化为可量化的成本激励，在制度内部形成了“诚信—激励—清理”的良性闭环。

　　落实同步信用修复助力债务人恢复造血能力。信用修复是债务人实现经济重生的关键保障。在附条件不再强制执行模式下，永康法院积极探索将信用修复与债务清偿同步推进。这一机制的成效在该院办理的黄某、吕某案中得到充分印证：债务人在获准适用非强制豁免并解除信用惩戒后，顺利签订劳务合同，获得了不错的工作报酬。这种及时的信用修复，有效排除债务人在求职录用、生产经营等方面的客观障碍，为其持续获取收入、履行还款义务提供必要前提，切实推动清偿方案落地。

　　依托数字监管构建严密的履约约束防线。实践中，债务金额较大的个债清理方案往往跨度较长，为防止债务人在清理方案获批后懈怠履约，让行为考察期等能够落地，要建立严格的监督报告与违约恢复机制。债务人需定期报告个人财产及收入状况，若未按期报告或出现违约情形，法院可以恢复强制执行。为此，永康法院专项开发“个债监管智慧应用”系统，集成了还款定期提醒、财产定期申报、外出轨迹报告等动态监管模块，不仅便利了债务人履行申报义务，也为管理人提供了实时、精准的技术支撑，且突破“案结事了”将矛盾化解延伸至更长周期的履约护航之中。同时，该模式通过“数字赋能+信用约束”闭环管理，实现了“让失信者寸步难行，让诚实者轻装上阵”的社会治理愿景。

　　当前，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工作虽成效初显，但在实践中仍需不断寻求破局之法。永康法院探索的“债务非强制豁免”机制，立足基层司法实践，通过弹性规则设计与严密的监管闭环，在保障债权人权益与给予诚实债务人“经济再生”机会之间找到了切实的平衡点。这一探索有效破解了清理程序中的表决僵局与信任危机，为我国未来个人破产制度的全面构建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