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琤琮：二十年，在案卷与人心之间架一座桥

　　20年，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青年，也足以让一名检察官将“未成年人司法”从职业标签升华为生命底色。

　　2006年7月，顾琤琮在浦东基层检察院开启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生涯；20年后，她以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部主任、三级高级检察官身份，在未成年人检察工作创建40周年之际，荣获最高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工作贡献突出个人通报表扬。

　　深耕未检工作的20年，她扎根一线办理千余件涉未成年人案件，打造上海“沪未来”未检品牌，推动多项上海首创、被写入国家法律的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她持续创新深化落地；她兼顾办案救助、教育感化与综合治理，用温情和司法守护未成年人健康成长，获得多项全国和上海市颁发的荣誉——她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司法既有雷霆的力度，更有春雨的温度。日前，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通报表扬，正是对这份20年如一日“守心”事业的最好注脚。

　　“孩子不是缩小版的大人”

　　2006年夏天，顾琤琮大学毕业后考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检察院。她参与办理的第一起案件，是发生在本区某高中校园里的一起故意伤害案。

　　彼时的她对未检工作理解尚浅，只知道工作对象是未成年人，定罪量刑时要酌情考量。按部就班事实认定、证据采信、提起公诉，案件很快就办结了，记忆里只留下了首次坐上公诉席的兴奋和紧张。

　　直到2011年，顾琤琮轮岗派驻监狱检察工作，在未成年犯管教所里再次见到了那个沉默的少年。顾琤琮忽然记起，讯问时他带着点挑衅意味的沉默不语，宣判时他突然低下的脑袋和流过脸颊的眼泪。在之后多次谈话中，他说起目睹父亲暴打母亲时的愤恨，说起他初次离家出走却无人寻找时的失望，说起他因为饥饿去超市偷面包时的紧张，说起他被同学欺凌一年后决定去买刀时的挣扎……

　　那些当年在案卷中、在社会调查时、在心理测评上的文字，瞬间“活”了起来，直到这时，顾琤琮才“看见”真正的他。顾琤琮开始反思曾经的“就案办案”，她意识到指控犯罪、判处刑罚并不是正义实现的终点，有效惩戒、化解矛盾、改造回归、修复侵害、犯罪预防，都是司法的应有之意。

　　“孩子不是缩小版的大人”，顾琤琮真正认识到工作对象是如此特殊。

　　从那以后，顾琤琮跳出案卷，开始体系性钻研未成年人保护的特殊法律规定，系统性学习心理学、犯罪学、社会学、教育学，对未成年人的感性共情转为了更客观科学的认知，认识到不同年龄阶段的发育特点，合理评估不同的成长需求，准确采信不同认知状态下的儿童证言，设置个性化的矫治教育方案，探索对罪错未成年人的早期干预、保护处分，对未成年被害人“一站式”取证保护，最大限度避免“二次伤害”，让司法办案“助人成长”。

　　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检察院，顾琤琮办理过的几百起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有上海市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十佳案例，有被最高检表扬的全国未成年人检察三十周年重点宣传案例，有上海首批未成年人扫黑除恶专案、首例未成年人涉套路贷案件等，她针对未成年人涉网络类犯罪以及各类有组织性的成年人利用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细致梳理、发现共性问题，将办案中的思考转化为独创的“三级干预”“四重保护”“五星联动”等工作法和多篇最高检应用理论课题、核心期刊文章。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针对低龄未成年人涉罪后缺乏有效处理措施的问题，她从2013年起率先探索罪错未成年人保护处分案件化办理工作机制，2020年得以在全市推广，为2021年修订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提供了上海样本。她在全市范围内率先尝试邀请辩护人全程参与诉讼制度，以加强对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中的未成年人权益保护，探索出有别于成年人的未成年人认罪认罚上海模式。

　　2017年浦东新区检察院被最高人民检察院确定为全国未检工作创新实践基地，同时探索未检检察官办公室和未成年人保护处分制度，成为当时全国唯一一个同时探索两个项目的基地，为司法改革背景下全国的新型未检办案组织建设以及预防未成年人犯罪的国家立法修改提供了实践样本。

　　为孩子种下法治的种子

　　如果说办案是未检工作的“深度”，那么法治巡讲则拓展了这项工作的“广度”。

　　2016年，顾琤琮入选最高人民检察院、教育部“法治教育进校园”全国巡讲活动讲师团成员，主讲了“全国第一课”。后来又作为巡讲团代表从首席大检察官手中接过旗帜，启动了全国巡讲团再出发活动。

　　三年时间，顾琤琮与全国各地的未检伙伴们一起，研发了一系列法治课，走遍了全国，活动覆盖了全国十几万所学校和近千万师生。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中学、在人数最少的少数民族小学、在最靠近东海入海口的学校，顾琤琮被孩子们围着合影留念，收到过笔法稚嫩的检察官肖像画，听到了很多孩子的“小秘密”，顾琤琮用足迹丈量祖国辽阔的疆域，为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孩子种下法治的种子，也留下了至今难忘的瞬间。

　　最令她难以忘怀的，是在西藏那曲、林芝等高原地区的经历。在高海拔区域走进37所学校，开展44场法治课，覆盖3万余名青少年。在那曲市特殊教育学校，她遇到一个视障儿童。

　　“检察官姐姐，我可以摸一下你吗？我想知道你的样子。”她抬手触摸时，碰到了顾琤琮佩戴的检徽，便问这是什么？

　　顾琤琮轻声说，“这是检徽，是检察官代表国家控诉犯罪、法律监督的象征，上面有盾牌、五角星、长城……”

　　孩子突然激动地说：“我摸到了天安门！是天安门吗？”

　　“这些瞬间一直触动着我、提醒着我，给我力量去迎接下一场法治课、下一次巡讲、下一起案件，去为孩子提供更专业、更全面的司法保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瞬间成为我前进的动力。”顾琤琮回忆道。

　　在全国巡讲这条开阔视野、深化认知的“修行”之路上，顾琤琮跳出“舒适圈”，认真回顾自己参与未检工作创建25周年、30周年等系列活动的全过程，以法学理论、司法理念为引领，研究附条件不起诉、犯罪记录封存、合适保证人、侵害未成年人从业禁止等每一项特殊检察制度；从全域视角去思考上海和全国未检工作的发展脉络、各发展阶段的时代背景、发展特征和工作成效。

　　未成年人防护网织得密、兜得住

　　从事未检工作20年来，顾琤琮曾当选上海市第十一次党代会代表，先后获得全国未检业务标兵、全国优秀办案检察官、全国维护妇女儿童先进个人、上海市检察业务专家、上海市五四青年奖章标兵、上海市未检办案能手等荣誉，多次荣获个人二等功、三等功等。

　　2019年，顾琤琮调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工作。随着工作经验的积累、工作岗位的变化，顾琤琮愈发深刻地意识到，检察机关在未成年人保护工作中的特殊地位和责任，为此她提出优秀未检检察官要有“看见案卷、看见孩子、看见未来”的三重能力。

　　作为上海未检工作的传承者，她亲历了许多基层探索的特殊检察制度成为国家法律规定，从前辈们身上学习“为了孩子，敢为人先”的精神，针对检察社会支持体系升级瓶颈，与上海市12355青少年保护热线构建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监督平台，以专业转介机制，为最高检、团中央的合作提供基层样本；针对当前未成年人身心发展特点，上海未检研发的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未成年人心理测评系统全面升级；推动合适保证人、“一站式”取证保护等新一批首创于上海的机制被写入立法。

　　她也认真思考在未成年人保护法律体系越来越完善的当前，正在加快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上海，又应该有怎样的守正创新、担当作为。她全面梳理上海未检工作创建的发展历程，细致分析近20年涉未成年人犯罪的形势和变化，找准办案中反映出的当前孩子们学习生活成长中面临的新困境、新风险，强化法律监督，以“党建联建”撬动各方力量，共同唱好未成年人保护的“合奏曲”，努力推动“沪未来”上海未检品牌深度融入家庭、学校、社会、网络、政府、司法六大保护。检察监护监督与家庭教育的深度衔接，让监护侵害、监护失当的家长承担责任；检察官担任中小学法治副校长、兼任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站法治副站长，充分助力学生欺凌防治、平安校园建设、国家监护落实；“检察+网信+网安+文旅”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四方协同机制让网络更清朗；最新探索的前端“检察+公安”的社区少年服务模式，将早期干预关口前移，后端协同法院的未成年人家事审判庭，一体推进刑事惩罚与家庭监护督促、民事行政权益等全面维权，中端协同司法行政等全面升级优化法律援助、儿童权益代表人等，使这项首创于上海的“司法一条龙”机制焕发新动力。

　　近年来，顾琤琮还敏锐地将目光投向新业态。针对电竞酒店、剧本杀、台球厅、网络盲盒等未成年人风险场域，通过检察履职促推综合治理，推动地方立法增设监管条款。

　　“大家的努力，最终汇入立法、执法标准和地方规定，融入上海这座城市基层治理的方方面面。”顾琤琮说，“只有这张网织得密、兜得住，孩子们才能真正健康成长。”

　　40年薪火相传，上海未检完成了从机构专业化、机制标准化到体系社会化的蜕变。二十余项全国首创制度在这里生根发芽，而顾琤琮和她的同事们，正让这些“上海经验”在新时代绽放出更璀璨的光芒。从“酌情考量”到“综合保护”，从“就案办案”到“看见未来”——这条路，顾琤琮走了20年，未来她还将继续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