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型毒品”困住的青春,能否在此重生?

平均年龄近二十五岁,最小的仅十二岁


  “我吸的不是毒品,为什么要送我来戒毒所?”许多被家属带到浙江省余杭强制隔离戒毒所的自愿戒治康复人员,往往都会抛出这个问题。

  的确,他们吸食的不是冰毒、海洛因,而是“笑气”等未列管成瘾性物质。虽然这些物质暂时尚未被完全列管,但持续滥用会损伤神经系统,摧毁身体机能,甚至可能导致瘫痪和死亡。

  2024年8月,浙江省余杭强制隔离戒毒所在全省范围内率先试点开展针对这类人员的自愿戒治康复工作,创新戒治康复工作模式,增挂“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牌子。目前,该所已累计收治帮扶青少年戒治对象1094人次,收治人员平均年龄24.7岁,最小的仅12岁。

  在第39个国际禁毒日前夕,记者探访了浙江省戒毒康复所。


  “像家长带孩子一样”

  戒治康复与强制隔离戒毒有本质区别。前者以自愿为前提,考验的是耐心和信任。

  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的第一位戒治对象,源于一个求助电话。

  2024年7月,一位母亲鼓起勇气打通了咨询热线:“听说你们这里能戒毒,我的孩子才20岁,吸‘笑气’上瘾,整天在家发脾气。”

  “笑气”是一种无色气体,具有轻微麻醉作用。但“笑气”并非列管成瘾性物质。彼时,还没有成熟的收治渠道,也没有标准的戒治方案。面对一位走投无路的母亲,民警们下定决心要帮一把。

  “为了更好开展这项工作,所里抽调了有心理、教育、医疗等专业背景的民警组成‘攻坚队’。”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浙江省戒毒康复所三大队教导员张文说。

  不久后,那位母亲带着儿子小朱(化名)来了。

  第一次见面,张文问小朱:“你觉得吸食‘笑气’会上瘾吗?”“这又不是毒品,不上瘾的。”小朱答得很干脆,“想吸就吸。”他说自己随时随地都能买到“笑气”,朋友代购、闪送上门,身边很多人都在吸。

  但“笑气”已经侵蚀了小朱的身体——手脚麻木,走路像踩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容易摔跟头。

  团队开始“摸着石头过河”。物理治疗、心理疏导、营养调理、运动健能,多管齐下。治疗持续了两个月,小朱能慢跑了。

  “刚进来的时候,确实有抵触情绪。”小朱说,“如果打上‘吸毒’的标签,我还没结婚,往后余生怎么办?”“滥用这些物质的孩子,大多不是坏孩子,只是走偏了路。对待他们急不得。”张文说,“自愿戒治康复工作,像家长带孩子,需要沉下心、耐住性子,一点点引导,慢慢感化。”

  2024年冬天,一对父母把“笑气”成瘾的18岁女儿“扭送”到浙江省戒毒康复所。“当时她穿着厚睡衣,披头散发,双手被父母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张文回忆。父母面对不知悔改的女儿,又急又气。

  张文去查房,女孩用被子蒙住脸,一言不发。母亲看到她天天躺着睡觉,忍不住责骂。张文劝住了这位母亲,“睡就睡吧,让她先把身体养一养。”一周后,等女孩状态稳定了,张文从简单的事情开始引导她,起床、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一件一件来,帮她慢慢重建生活秩序。

  坐在阳光下,女孩慢慢打开心扉。一次角色扮演游戏中,她对母亲说出了积压已久的话:“妈妈,你特别爱弟弟。”母亲愣住了,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家庭教育中的问题,并向女儿认了错。母女之间的坚冰逐步消融。陪孩子戒治两个月后,母亲深有感触地说,“民警给我们上心理课,我才明白,孩子变成这样,是我们做父母的没做好。感谢民警的参与,这不仅是孩子的重生,也是我们一家人的重生。”


  从“收进来”到“治得好”

  渐渐地,打进浙江省戒毒康复所的咨询电话越来越多。戒毒康复所也在大量案例中积累了经验,逐步建立起一套适配青少年的个性化戒治体系,力求实现“收得进、治得好、稳得住”。

  小黄(化名)18岁高中毕业后,在酒吧工作。受身边朋友的影响,她开始吸食含有“替来他明”成分的“电子烟”。

  “替来他明”是一种兽用麻醉剂,长期滥用会严重损伤神经系统,严重影响身心健康。记者看到小黄的时候,她双手发抖,端不动水杯,扣不上纽扣。“有人比我严重,嘴角歪斜,无法站立,只能坐轮椅。”看到身边同龄人的惨痛遭遇,今年6月,小黄主动和祖母来到浙江省戒毒康复所寻求戒治。

  这里跟她想象中严苛封闭的戒毒场所不同。日程安排规律有序,中医理疗、心理疗愈、文体运动、认知课程填满了每一天。校园式的管理氛围,让她很快卸下防备,安心接受戒治康复。

  小黄的情况在浙江省戒毒康复所里很常见,还有很多人比她还严重。18岁的小叶(化名)因过量吸食“笑气”,患上亚急性脊髓联合病变。父亲开车把她送来时,她身上还插着导尿管——大小便失禁、无法站立。父母焦虑不安,孩子自己也极度无助。

  康复初期,民警指导小叶在床上用弹力带进行拉伸训练。身体适应后,又为她制定了每日站立计划:每天站5次,每次30秒,稳步恢复肢体力量。两个月后,小叶重新站了起来。“像小叶这样滥用成瘾出现严重躯体性症状的戒治对象很多,这两年我们已经帮扶了200多名。现在他们的恢复情况都还比较好的。”三大队民警张辉说。

  为降低复吸率、巩固戒治成果,浙江省戒毒康复所还创建了“六维一体”评估体系。从成瘾渴求、精神躯体共病、运动功能、认知功能、心理健康、安全风险六个维度,对自愿戒治对象进行全面测评,动态调整个性化康复方案。

  同时,所里还建立了长效跟踪机制。民警手把手教出所的戒治对象辨别诱惑、控制冲动、规划生活,许多出所人员现在仍与民警保持常态化联系。“成瘾的人往往自控力弱,容易逃避现实。”浙江省戒毒康复所戒毒矫治科科长周浙迪说,“多一点信任、多一点尊重,才能唤醒他们自我救赎的勇气。”


  把禁毒普法“种”进校园

  今年6月,浙江省公安厅在禁毒工作发布会上通报称,近两年,浙江省内共监测到未列管成瘾性物质12种,其中“笑气”“替来他明”滥用快速蔓延。仅2025年就查处吸食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人员1.6万余人次,查获的药物滥用人员中,25岁以下青少年占比高达89.5%。

  收治是兜底,预防才是关键。

  浙江省戒毒康复所挑选具有教育、心理、法律等专业背景的15位“学霸民警”,打造“良渚之光”讲师团IP。深入23所大中小学校开展系列禁毒戒毒法治宣传教育35场,覆盖师生超5万人,吸引了不少“粉丝”。

  同时,“良渚之光”讲师团还将防范“笑气”侵害作为禁毒戒毒法治教育重点,创新打造精品课程《警惕“笑”里藏毒》双语课程。该课程将“笑气”危害的真实案例改编为“大闯关”和“剧本杀”形式,让学生在沉浸式、体验式、互动式的场景中认清危害。

  讲师团还依托良渚地域文化优势,开发“良渚古城遗址寻根—国家版本馆追史—省戒毒康复所学法”禁毒戒毒法治教育研学路线,吸引大批青少年前来“打卡”。与小河直街、瓶窑老街等文化特色街区合作,打造“非遗工坊+禁毒课堂”的沉浸式教育场景。学生在非遗传承人指导下,体验“立骨、穿绳、糊面”等传统油纸伞制作工艺,民警在现场讲解文化渊源,指导他们在伞面上绘制禁毒标语。

  在收治端,浙江省戒毒康复所也在延伸触角。依托省内91个社区戒毒(康复)指导站,向辖区内吸食未列管成瘾性物质的人员开展宣传指导,将这类人员“引流转介”至所内进行戒治康复。同时,与全省30余个县区公安机关禁毒部门联动协作,由地方公安机关对属地内吸食未列管成瘾性物质的人员进行宣传推介和帮扶劝导,进一步扩大收治覆盖面。

  “戒治康复是一项系统性的民心工程、德政工程,既需要多部门联动协同、闭环共治,更需要全社会同心参与、群防共防。每挽救一名迷途青少年,就是拯救一个家庭、守护一方未来。”浙江省戒毒管理局党委书记、局长林守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