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藏蓝

  相机包的搭扣磨得发亮,像极了他们警徽上的反光;镜头上的指纹擦了又落,像在数着他们走过的脚印。我每天背着相机在高墙内外转,旁人都说我是拍照片的,可当指尖搭上快门,透过取景框望去,总觉得不是我在追光,而是这些藏着光的藏蓝青春,在推着我的镜头往前走。


  言语间的聚光

  广西民族大学的大树下,一群身着志愿者马甲的青年警察正低头摆放仿真毒品模型,橙红色马甲在斑驳树影里跳动,我的镜头早早就追了过去。不远处,几位留学生正用中越混杂的语言交谈,看见宣传展位前攒动的人影,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些东西看起来和普通零食没两样,其实是把危险藏在了无害的外表下。”警察小李拿起桌上的仿真模型,开口便是流利的越南语。我注意到他手心沁着汗,为了练熟这些禁毒术语,前一晚他对着越语词典查了三个小时。在留学生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神里,有惊讶,更有信服。他结合东南亚毒品犯罪案例,用“裹着糖衣的毒箭”这样生动的比喻讲解新型毒品的伪装术,还现场演示如何礼貌而坚决地拒绝陌生人递来的“零食”。

  “这些留学生回去后,会把禁毒知识带回国吗?”我收起相机时问小李,他笑道:“刚才有位越南留学生说,要把‘看包装、查成分、敢说不’这三招,写成纸条贴在宿舍墙上,回国后还要分享给家人朋友。”我望着远处留学生们仍在互相讨论的身影,忽然明白,语言搭起的桥,早已让禁毒的种子顺着风,飘向了更远方。

  桂平油麻镇的风里带着凉意,安平村的山坡上却很热闹,青年警察们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身上印着“志愿者”的橙红色马甲在太阳下格外醒目。我背着相机往坡上走,正看见驻村第一书记黄增营给大家作示范:“坑要挖深点,根须才能舒展开。”他额头布满汗珠,抬手抹了一把,在裤腿上蹭了蹭,裤子膝盖处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队伍里最年轻的小潘扛树苗时没注意,鞋跟陷进土坑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直起腰喊“我来试试”,还兴奋地跟旁边的同事说:“等这些树苗长大了,每亩能增收两千多块。”那股劲儿,像极了刚冒头的树苗,带着不服输的脆生。黄书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刚驻村那时,这片坡还是荒的,村民们都说种树不如种玉米划算。”他用手指敲了敲铁锹柄,“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年轻人啊,敢想敢干,把我们当年‘不敢试’的种树计划,真的种成了希望。不光年轻人愿意来帮忙,村口的老大爷都拎着水壶来给树苗浇水。”

  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着青草和湿土的味道,我把镜头往远处推了推,让这群年轻人与安平村的田埂、山岗,还有那片正在抽芽的希望,都融进画面里。

  俏媚到西乡塘北湖街道社区矫正办公室的第三个月,办公桌抽屉里多了本磨边的笔记本。那天傍晚我去找她,她正对着本子写写画画。“明天要对社区矫正对象开展专题心理辅导和法治宣传教育,小丽上次说‘好久没人记得我生日了’,给她准备一朵鲜花表达心意吧;后天部分社区矫正对象到监狱开展警示教育,各项环节还得盯着呢。”她指着本子上红笔圈的日期,语气像在说生产报表上的数字,眼里却藏着细碎的暖。

  傍晚6点的阳光正好,带着点暖融融的调子。我把镜头轻轻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再慢慢抬角度,她听矫正对象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肩膀,窗棂的影子像道细格子,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衬得愈发清晰。就连她给小丽递出那份小花时,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都被这光包裹着,把那些超出职责的惦记,都浸在了这柔光里。


  警旗的微距

  办公楼前的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这场荣退仪式。刚入警的小崔笔挺地站立着,藏蓝色警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将初入警营的热忱都锁进衣襟里。“我刚当警察那年,也这样接过警旗。”老梁的声音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沙哑,他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慢慢展开那面警旗,“这旗啊,看着轻,扛着沉。”小崔双手接过来时,指尖微颤了一下,指腹不小心碰到老梁的手,那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搞基建磨出来的。“请您放心。”小崔的声音有点紧,却亮得像晨光。

  阳光穿过小崔帽子上警徽的棱角,反射成点点金斑落在地上。风刚好吹过,旗面“哗啦”一声舒展开来,就在这一瞬我按下快门,把老梁鬓角的白发、小崔眼里的光,还有两代人掌心相触时,那道看不见却沉甸甸的接力线,都收进了那面警旗飘动的光影里。


  镜头里的反光

  我拍过凌晨三点值班室里孤寂的灯光,也记录过戒毒人员家人重逢时闪烁的泪光。当我轻轻擦拭镜头,镜面上映出自己的轮廓时,才发现我也在镜头深处。

  这几年拍的照片存了不少,电脑里的文件夹建了一个又一个。旁人说我拍得好,其实哪是我拍得好,是他们把青春揉进藏蓝时,不小心漏出来的星火。小李查词典时的执拗,小潘踩进泥里的雀跃,俏媚笔记本里细碎的暖,小崔接旗时的震颤……这些光不用找角度,按下快门就行。

  相机又该充电了,明天新入警的年轻人宣誓,该早点去。他们胸前的警号会带着新的温度,他们举起的右手会攥紧新的承诺,而我的镜头,早就等不及要接住更多光了。

  (作者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第三强制隔离戒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