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飞行器地面侵权梯度责任体系构建

　　2024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涉农民事典型案例《使用无人机喷洒农药造成相邻地块农作物受损的应承担赔偿责任——卢某某与范某某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案中，行为人操控无人植保飞机开展田间作业，受飞行高度把控不当与自然风向影响，作业药液发生大范围漂移，致使周边农户种植的农作物受损。审理法院结合案件实际，认定无人植保飞机作业存在客观安全风险，行为人未能尽到审慎的安全注意义务，对损害结果存在过错，最终依据一般过错责任规则判令行为人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而在浙江湖州审理的无人植保飞机撞汽车侵权案件中，行为人实施撒播施肥作业完毕，无人植保飞机下降过程中，意外与途经此处的汽车相撞，致使车辆受损，汽车驾驶员受轻微伤，同时无人植保飞机受损。审理法院将案涉无人植保飞机纳入民用航空器范畴，援引民法典相关条款，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认定运营主体的侵权责任。

　　两起案件均为低空飞行器引发的地面财产损害纠纷，案件基础事实相近，却适用不同的责任原则。对于普通低空作业设备是否等同于传统民用航空器、各类低空飞行活动是否统一适用高度危险责任等问题，理论研究与司法裁判均存在争议。为更好适配低空经济差异化发展的现实需求，应根据风险等级与应用场景，构建低空飞行器地面侵权梯度归责体系，设置差异化的归责原则、举证规则与责任边界，实现风险程度与责任强度的动态匹配。

　　

　　低空飞行器地面侵权

　　

　　司法裁判尺度存在分歧。低空产业的快速发展带来侵权纠纷数量的持续增长。根据民航局公开数据，截至2025年底，全行业注册无人机共328.7万架，同比增长51.0%；获得无人机运营合格证的单位38872家；全年无人机累计飞行4530.29万小时，同比增长69.89%。行业规模持续扩容的背景下，各类新型低空侵权案件不断涌入司法领域，对传统侵权裁判规则提出新的挑战。传统侵权规范主要依托传统航空侵权与普通民事侵权搭建而成，并未针对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的新型风险形态作出专门回应，这也是司法裁判出现分歧的根本诱因。

　　从司法实践来看，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致害纠纷尚未形成统一的责任认定路径。针对轻型、微型无人机开展的低风险民生作业引发的侵权纠纷，多数法院认定设备风险可控，以行为人是否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作为过错判断核心，适用一般过错责任定责。针对无人机碰撞、高空坠落等侵权案件，部分法院直接参照传统民用航空器标准，适用无过错的高度危险责任。裁判分歧根源在于立法规范较为笼统，相关制度以传统民用航空器为统一规制对象，未结合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的设备参数、运行场景和危险等级作类型化区分，单一化的责任规则无法覆盖差异化的低空飞行风险。

　　现行侵权法律规则适配性不足。民法典关于民用航空器侵权的无过错责任规则，诞生于传统载人航空的风险治理需求，主要针对高空、高速、高风险的大型民用航空器设计，制度设计初衷是规制极高等级的航空安全风险。此类严格责任规则并不完全适配品类繁杂、风险层级差异较大的民用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存在规则适用滞后性。

　　我国低空行政监管体系已建立成熟的分级治理模式，依据设备重量、运行速度、飞行性能等核心指标，将无人驾驶航空器划分为微型、轻型、小型、中型、大型五个类别，并针对不同层级设备设置差异化的飞行管控、资质审核与风险防控要求。但民事侵权领域并未对接行政分级治理体系，立法层面依旧对所有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适用统一的侵权责任标准。对风险极低的微型、轻型民用无人机过度适用严格责任，会无端抬高大众消费、小微作业的合规成本，制约低空产业创新发展；对风险较高的大中型专业无人驾驶飞行器适用宽松的过错责任，又会弱化运营主体的安全防控义务，埋下公共安全隐患。新修订民用航空法增设了民用航空器第三人损害赔偿责任专项条款，但仍未针对不同层级低空飞行器设置差异化的民事责任规则，制度细化与场景适配层面仍存在空白。

　　低空产业差异化发展亟须规则适配。低空经济作为国家重点培育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其应用场景已深度融入生产生活各个领域，覆盖农林植保、电力巡检、物流运输、应急救援、文旅飞行等多元业态。不同低空飞行活动的设备参数、运行区域、作业目的、载荷风险存在明显差异，运营主体的风险识别与防控能力也各不相同，形成了层级分明的行业风险格局。

　　行政监管层面已确立风险分级、分类治理的思路，依据飞行器类型、经营属性、作业场景设置差异化监管要求，实现风险与管控力度的精准匹配。民事侵权责任作为风险治理的重要末端机制，尚未形成配套的精细化规则体系。无差别适用统一侵权责任规则，会造成风险与责任错配的治理困境。低风险飞行场景承担过重法律责任，压缩产业创新空间；高风险专业飞行场景责任约束不足，难以防范重大安全事故。构建梯度化责任体系，能够以飞行活动的实际危险等级和主体防控能力为核心，配置相应强度的侵权责任，在保障地面第三人合法权益的基础上，为低风险创新应用保留发展空间，实现权益保障与产业发展的动态平衡。

　　

　　梯度责任的法理依据。风险与责任相统一是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重要价值理念，也是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梯度责任体系构建的法理支撑。危险责任的正当性来源于风险行为的开启与收益的获取，行为主体主动创设飞行风险并依托低空作业获取经济收益，理应承担与风险等级相匹配的侵权责任。飞行活动的危险程度越高，主体的风险控制能力与收益空间越大，对应的责任约束就应当更为严格。该原则既是民法公平原则的具体体现，也是实现社会风险最优防控的底层逻辑，为低空侵权责任的精细化配置提供了扎实的法理根基。

　　梯度责任体系是危险责任类型化思维在低空经济领域的创新适用，充分契合行政比例原则的法治要求，也是完善当前低空侵权规则体系的重要突破点。传统司法裁判普遍采用单一责任模式，不是一概适用高度危险责任，就是统一适用过错责任，无法适配低空飞行的差异化风险特征，容易引发规制过度或规制不足的问题。梯度责任突破一刀切的固化思维，将比例原则贯穿责任配置全过程，根据飞行风险的客观层级、主体防控能力、行业收益水平精准匹配责任强度，以最低的社会治理成本实现低空飞行安全管控，有效填补了当前低空侵权精细化责任的理论空白。

　　以实质风险为核心的层级划分标准。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民事风险层级的划分，不以行政监管分类为唯一标准，而以飞行活动的实际致害风险为主要依据，综合考量设备重量、飞行速度、作业高度、任务载荷、运行区域及具体应用场景等多重因素，结合民事裁判的实务需求进行整合重构，形成适配司法适用的独立风险分类体系。

　　结合低空飞行的运行规律与侵权损害特征，可将低空地面侵权风险划分为四个层级。第一层级为低风险飞行活动，主要涵盖微型、轻型无人驾驶航空器在人口低密度区域开展的非经营性、低强度日常作业。第二层级为中低风险飞行活动，包含轻型、小型无人驾驶航空器开展的商业经营性作业，以及在人口密集区域开展的常规飞行活动。第三层级为较高风险飞行活动，以小型、中型无人驾驶航空器开展的物流运输、规模化专业作业，以及搭载特殊风险载荷的飞行活动为主。第四层级为高风险飞行活动，涵盖大型无人驾驶航空器、载人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等设备的飞行作业，此类活动风险系数极高，一旦发生事故极易造成重大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

　　该四级风险体系兼顾设备客观技术参数与场景主观风险属性，区别于机械固化的行政五级分类，能够精准贴合民事侵权裁判的适用需求，提升责任配置的针对性与司法裁判的可预期性。

　　差异化梯度责任的规则配置。依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法定规则，过错推定责任与无过错责任的适用均需明确法律依据。梯度责任体系的规则配置严格立足现行法律框架，实现合法性与合理性的统一。结合四级风险层级的差异化特征，可构建分层适配的责任规则体系，低风险飞行活动延续一般过错责任规则，由受害人举证证明运营主体存在过错，契合低风险场景的危害特征，保障小微低空应用的创新活力；中低风险飞行活动可通过立法细化适用过错推定规则，适度转移举证负担，倒逼运营主体履行安全注意义务；较高风险与高风险飞行活动损害后果严重、风险可控性较低，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通过严格责任约束压实运营主体的风险防控责任。

　　梯度责任体系聚焦运营主体的责任强度与举证义务的分层调整，不盲目扩张连带责任范围，形成权责清晰的多元责任格局。因无人驾驶飞行器飞行作业直接引发损害的，由运营主体承担对应梯度的侵权责任；因设备设计、制造缺陷导致损害发生的，由生产者、销售者承担产品侵权责任；空中运维、技术保障等第三方主体，仅在存在法定过错的情形下承担相应责任。通过多元责任规则协同适用，构建层次分明、适配性强的低空侵权责任体系。

　　

　　

　　结合最高法典型案例折射出的司法分歧，梯度责任体系的落地关键在于统一司法裁判尺度、细化法律适用规则，通过适度完善配套机制，破解类案不同判难题，推动低空侵权治理实现规范化、精细化发展。该体系立足现行侵权法律框架，是对传统单一责任规则的精细化补充与法理发展，推动行政分级治理与民事司法裁判有效衔接，构建场景化、层级化的新型裁判规则，在约束高风险飞行行为、保障群众合法权益的同时，为低空产业创新发展预留充足空间，实现权益保护与产业发展的双向平衡。

　　司法层面需尽快统一裁判适用标准。通过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对接现有低空无人驾驶飞行器分级监管标准，明确四级风险层级的认定规范与对应责任原则，解决裁判尺度问题。细化梯度化举证规则，根据飞行风险等级动态调整举证责任分配，风险等级越高，运营主体的举证义务越重。明确运营方飞行数据留存的基本义务，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相关数据的，可推定存在过错，有效化解受害人举证难的现实问题。统一无人驾驶飞行器类别司法认定标准，以设备登记信息为主要依据，未完成登记的按照实际技术参数判定，防范主体规避责任。同时，推动民事侵权规则与行政监管体系有效衔接，依托成熟的行政分级体系实现民事责任的精准配置，提升规则落地实效。

　　完善配套保障机制助力规则落地。依托现有民航监管平台搭建标准化低空飞行数据存证体系，固定飞行作业全过程数据，为司法裁判提供客观依据。建立分级化责任保险制度，根据不同风险层级设置差异化投保标准，分散行业侵权风险，保障受害人及时获赔。推动行政监管与司法裁判协同衔接，将合法合规的飞行行政认定作为民事责任裁量的参考因素，实现行业监管与司法治理的良性互动，形成权责清晰、治理高效的低空侵权治理体系，为我国低空经济高质量规范化发展提供坚实法治保障。

　　〔作者系西南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涉外法治学院）讲师、区域国别学院（中国-东盟法律研究中心）研究人员〕

　　● 责任编辑：王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