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的历史警示”系列报道之五

寸步不让的文明底线:从尘封档案中审视东京审判

-- ——专访东京审判中国检察官向哲濬之子向隆万
  1946年5月3日,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国际审判——东京审判拉开序幕。在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中,中国检察官向哲濬为清算日本军国主义罪行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在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之际,本刊专访了向哲濬之子、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名誉主任向隆万。多年来,他辗转海内外各处档案馆、博物馆,收集整理东京审判一手史料,把许多尘封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细节重新带回公众视野,让那段波澜壮阔的正义之战愈发清晰可感。
  鲜有人知,向隆万对东京审判的了解一开始并不多。“我父亲其实很少跟我讲东京审判的故事。”采访伊始,向隆万回忆幼时,“在审判结束前,他很少回家,即使难得回来,也总是在书桌前,埋在成堆的文稿之中。”向哲濬生前曾经两度打算撰写有关东京审判的回忆,由于外部原因未能提笔。也正是这份遗憾,驱动着向隆万走上寻访史料、还原历史的道路。“东京审判对中国乃至世界都有极大影响,我希望能尽量多的收集并传播那段历史。既为证明,也为传承。”
  
  跨越半个世纪的抢救性收集
  
  “一场惩治日本侵略罪行的国际正义审判,落幕之后却有近50年几乎无人提及、无人深入研究,整体陷入全面沉寂。”向隆万对此深感遗憾,“我本职是数学教授,并非历史、法学专业,早年海内外媒体前来采访,我手中只有几张老旧照片,拿不出完整庭审文稿,无法完整还原父亲当年的工作。”这也促使他下定决心自费远赴美国国会图书馆打捞档案。
  “研究历史离不开一手档案,可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连一套完整庭审记录都找不到。”向隆万介绍,东京审判完整英文庭审记录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正式出版,距离审判结束已过去近40年。我国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均无全套馆藏。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印度法官帕尔主张所有战犯无罪的异议书早早流入日本。
  “当年我父亲从东京带回两大箱庭审证据与书面档案,在内战动荡中尽数遗失。一箱移交南京外交部,不知所踪。”向隆万扼腕叹息,“另一箱寄存东吴大学法学院,计划用作法学教学资料,但之后也彻底损毁。重要一手证据大量流失,学者想要开展研究,连基础文本都无从查阅。”
  2011年,正值东京审判开庭65周年之际,向隆万在美国找到其父亲向哲濬的10次完整法庭发言,整理成书后获得重视。随后,上海交通大学成立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国家图书馆引进全套原版庭审微缩档案,组织志愿者和专业团队耗时10余年,完成三套核心史料丛书的整理编译,即《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记录》(80 卷英文,译成中文分为三辑共40卷)、《远东国际检察局证据文献集成》(50卷)和《国际检察局讯问记录》(70卷),为学者和普通民众了解东京审判这段历史提供了全面、专业、客观的学习教材。
  “收集和整理很难,但我很荣幸,时常觉得在替我父亲讲述那段历史。相信这些历史的传播能让人们了解和学习我国先辈们的情怀。” 随后,向隆万向记者介绍了东京审判中中国检察官、法官和其他参与审判的中国人是如何挺膺担当,守住文明底线。
  
  庭前准备艰难开启
  
  东京审判是遵循英美法系的国际审判,向隆万介绍,“英美国际法庭首先进行的是检察阶段,然后进行的是法官量刑阶段。”作为检察官,向哲濬受命之后,当务之急就是寻找精通法律和英语的秘书。
  “想要在国外打赢这场仗,除了证据,还得有人。当时中国缺少这样的人才,尤其是精通英美法的人才。”向隆万回忆道,“我父亲首先找到了裘劭恒,一位学识深厚、英语流利的法学才俊。”
  裘劭恒的导师刘世芳,是向哲濬检察官的耶鲁大学同学。“刘世芳和裘劭恒说,‘此次去东京,一则为国家和民族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二则远东法庭史无前例,一定会有一批世界第一流的法律专家登台亮相。’裘劭恒被导师这番肺腑之言感动,随后肩负起代表国家出征的责任。”之后又进行了多方寻找和邀请,最终组成了中国检察官团队,包括以倪征燠为首的4位顾问、以周锡卿为首的5位翻译和以裘劭恒为首的4位秘书。其中高文彬身兼翻译和秘书之职。
  
  战争日期和战犯名单确认
  
  “英、美、澳等国最初认为,应该以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作为犯罪的起点。中国是绝对不同意这个主张的。”向隆万解释,“实际上,日军之所以偷袭珍珠港,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太平洋国家作战,重要原因正是为了尽快结束旷日持久的侵华战争。”
  日本全面侵华始于1937年7月7日的卢沟桥事变,而卢沟桥事变是九一八事变的延长。1931年9月18日,日军侵占沈阳并开始吞并中国东北地区,中日战争自那时起便已开始。1943年成立的同盟国战争罪行委员会设在英国,中国外交部早就向英国政府照会:“战争之范围,应包括九一八事变以来在我国领土内参加暴行之一分子”。
  中国检察官为了确立以九一八事变为战争起始日期,收集无数资料佐证我方观点。“这个起始日期非常重要,如将日本战争犯罪事件限制在珍珠港事件之后,则包括南京大屠杀在内的大量暴行便不在其中,罪不可恕的日本战犯将逍遥法外,中国人民断难接受。”实际上阴谋策划并实施九一八事变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早在1928年6月4日就制造了皇姑屯事件,炸死了当时中国东北和华北的最高行政长官张作霖,这已经是战争行为;而包括中、日在内63个国家承诺的《巴黎非战公约》也从1929年生效。最终,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日本侵华战争的时间起点界定为1928年1月1日。但被告广田弘毅和东乡茂德的美籍日裔律师乔治·山冈强烈反对这一日期。1946年5月14日上午,乔治·山冈首先发难,认为在1928年1月1日至1941年12月9日之间的指控并非战争罪,“原因在于这些行为发生在和平时期”。
  当天下午,向哲濬在他第一次发言中,代表检方予以驳斥。“我父亲列举了九一八事变及之后的战争事实,他向法庭的所有人发出质问:‘如果这不是战争,我想问,还有什么是战争?还有什么是战争?’”他连问两遍,可见当时他的激愤之情。
  随后开始关于战犯名单确认的辩论。“早在日本投降之前,时任中国军事委员会参事室主任的王世杰提议,组织敌军罪行调查委员会,其任务之一就是确定日本战争犯罪名单。”在各同盟国提出的名单中,中国提出的战犯名单最多。但是从酝酿建立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之时开始,始终有人质疑,为何追究战犯的个人责任。直到开庭之后,辩方仍以此发难。“被告梅津美治郎和东乡茂德的美籍律师布雷克尼上校作了长篇发言。他的第一个观点是战争不是犯罪。第二个观点是战争是国家行为,而非个人行为。”多国检察官都对以上观点作出了反驳,向隆万介绍,“辩方律师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就像梅汝璈法官晚年在专著中分析的,‘被西方一般人推崇为国际法的开山始祖的格劳秀斯,在300多年前便表示过,对于违反国际法的犯人,捕获者或审判者是有权处死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审判中也有一句话,‘1919年战胜国有权界定犯罪行为,并为该罪行起诉德国皇帝或其他任何人。’在英美法系的法庭中,判例就是法律。”季南检察长和各国检察官协商后最终选定28名战犯作为被告,其中15名在中国提供的战犯名单之内。这些被告大多对中国军民血债累累,中国为这28名战犯名单的确定作出了重大贡献。
  
  法庭上的辩论和特殊证人
  
  “很多人应该都看过《东京审判》这部电影,让国人了解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很有意义。根据梅汝璈法官日记以及倪征燠首席顾问回忆录所呈现的法庭辩论,还是比较真实的。”向隆万从庭审谈起,将记者的思维带回到了紧张的庭审现场。“我在美国国家档案馆看了不少影像记录,由于案件的特殊性,几乎没有一场法庭辩论是平淡的。”
  “1947年10月6日,关于板垣征四郎罪行的辩论开场的纪录片中,我看到了我父亲和被告辩护律师山田争抢话筒的罕见场景。我父亲作为一个非常儒雅的人,连我都从未见过他那个样子。”向隆万回忆,法庭上发生了多次辩论,检察官们面对日军被告及其辩护律师的抵赖和争辩,有理有据地反驳每一条试图洗刷罪行的辩驳。“但面对对方的恬不知耻、胡搅蛮缠,争论的内容又是日军对中国的迫害是否属实、是否应该定罪,作为中国人,有时是无法冷静面对的。”按庭审记录统计,检方3人共发言122次,辩方6人共发言123次,持续了整整一天,辩论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除了庭前准备的证据,中国检察官团队还成功说服了一位重要证人出庭——溥仪。“中国检察官认为,溥仪虽是傀儡,但是日本许多举措还是在形式上通过他走一个流程。”向隆万表示,溥仪的出庭作证,有力揭示了日本对东北侵略掠夺的罪行。“溥仪最初是十分恐惧的,他害怕自己会作为战犯受审。”向哲濬的秘书裘劭恒为此作了极大努力。“裘秘书时常到溥仪居住的地方走动,半个月后,两人几乎像朋友一样交往了。”
  最终,溥仪连续出庭8天,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作证时间最长的证人。“他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证明了伪满洲国不是自主独立国家,证实伪满洲国是日本武力制造的傀儡政权,坐实日本对中国东北的侵略罪责。”
  完备的证据、精彩的辩论,都离不开前期周密的统筹布局,都离不开充足的庭前准备,解决了多个关键问题,支撑这场跨国、跨文明的世纪审判顺利进行。
  
  从档案中读懂父辈取证之路何其艰难
  
  “东京审判的《起诉书》,相当于一场战争中对敌人发出的檄文。”向隆万表示,中国检察官和各国同仁在进行准备工作时,遇到两个重大障碍,一是缺乏证据,二是时间匆促。“《起诉书》中列举的战犯罪状,必须基于详实的证据。英美法庭严苛证据规则,空有苦难陈述无效,必须配套标准化书面证词、人证、物证完整证据链。国内战前‘敌人罪行调查委员会’大量材料不符合庭审规范,只能重新走访取证。由于法庭组团匆匆,各国检察官还来不及搜集和携带充分的证据。”日军侵华时间最长,中国检察官的担子也最重。但是战争环境十分艰难,中国百姓既缺乏收集证据的条件,也缺乏保留证据的意识。“日本政府和军部在战时实施了极其严厉的舆论封锁措施,在日本投降前后,日军大本营更是三令五申销毁文档,这又使取证难上加难。”
  面对重重困难,中国检察官努力通过多方渠道尽快收集证据。首先是通过函电向国内求援。“我父亲向哲濬到东京后,不到一周就接连发电报向国内提出要求。”向隆万拿出电文介绍,“他列举了需要国内帮忙搜集的材料,表示‘请尽可能速将材料寄来。’”侵华日军的暴行并不限于中国本土,日军在亚太地区对华侨和中国使领馆人员的暴行也在追诉范围之内。“我父亲又致电了王世杰,表明急需日本在香港、新加坡、泰国和其他太平洋地区对中国人犯下的暴行证据和证人,特别是可追溯到由日本高层军政官员负责的暴行。”
  国际检察局决定,中国检察组陪同季南检察长等6人到中国实地考察。一行人去了上海、北平、重庆等地。“我父亲为了让国内有所准备,向外交部通报了季南来中国的原因和目的,以及多少人、哪些人随行。”此次中国行困难颇多,向隆万介绍,“1946年正值解放战争全面爆发,华北、东北解放区无法开展调查,日军在东北、华北大量暴行缺少完整证据,起诉书相关内容存在缺失。国民政府内战优先,给中国检察团队人力、物资支持严重不足。”
  但在检察官团队的努力下,仍发现大量关键证据。“在上海期间,检察官们寻访大量南京惨案亲历者,采集书面证据,锁定松井石根所部日军进城后的屠杀、强奸、纵火、掠夺等暴行。”此外,在各地调查过程中,还发现了部分来不及销毁的日军命令、驻军文件、占领区行政档案,证明日本有计划实施侵略。“虽然最终并未成功起诉731部队甲级战犯,但这次来中国调查后,季南的秘书萨顿还是根据调查过程形成了37页《来自中国的报告:细菌战》,提交给季南检察长。” 

  从庭前准备到宣布判决前的每时每刻,中国检察官都在用各种方法调查取证。“例如他们会通过中国驻有关国家军事代表团索要证据,从日本档案中寻找蛛丝马迹、调阅日本战时的媒体报道。”向隆万介绍,“中国检察官也参加了对已被逮捕囚犯的讯问,除直接提问外,也对书证文件进行核对和分析。” 最终,中国检察官团队整体提交证人104名、证件2285件,审判、检辩双方合计采信证件3686件,其中数千份为日军侵华专项证据。


  讲好正义叙事
  
  2004年纪录片《丧钟为谁而鸣》、2006年电影《东京审判》先后推出,让普通大众首次较为生动地了解东京审判的历史。《东京审判》的导演曾表示要到东京去放映,但参加首演式的东京审判亲历者高文彬教授认为不可行。日本右翼势力否定东京审判,认为东京审判是“胜者的审判”,对被告的罪名都是虚构的。而故事片中虚构了日本右翼极端分子暗杀梅汝璈法官的情节,如果到东京上映,正好授人以柄,断然不可,对于重大历史题材必须严谨。向隆万说,当时不少媒体问他的看法,因不了解史实而感到羞愧,这正是促使他到美国寻找第一手文档的动因。
  东京审判作为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国际战争审判,首次在国际法层面定义侵略为犯罪,确立“军人不得以服从命令免责”原则,是近代以来中国第一次在国际司法平台清算外敌侵略罪行,实现民族正义,为战后国际秩序、现代国际刑法奠定基础。但是,目前我国中学历史教材仅少量篇幅提及东京审判,大众对向哲濬、梅汝璈、倪征燠等人物认知度还不高。
  “我们要在这件事上把握好话语权,不能让这段历史以歪曲的形式出现在世界公众的视野中。”向隆万对东京审判的传播有着清晰的思考。“可以先把相关内容逐步纳入大中小学课程。宣传不能只靠情感,可以以三套原始庭审档案、第三方记录等一手史料为核心,整理遇难者实名档案,用实证回击右翼谎言。”在国际传播方面,向隆万表示,要做好多语种外译,通过国际研讨会和外文著作向海外传递史实。要加快培养青年研究者,深挖各地战犯审判档案,针对右翼谬论产出学术驳斥成果。
  东京审判划定了人类不可逾越的文明底线,先辈们以证据为刃、以法理为盾,寸步不让,让侵略暴行受到法律审判。今日整理史料、普及史实,皆是接续当年的坚守,用完整客观的一手档案驳斥谎言。唯有始终守住这条正义底线,铭记民族苦难,才能长久守护来之不易的世界和平。
  ● 责任编辑:孙雅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