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经济如何从“养老”走向“享老”

　　3.23亿——这是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的总量。

　　9万亿元——这是2025年银发经济的市场规模，相当于当年浙江省的GDP。

　　30万亿元——这是2035年的预期规模，约占届时GDP的10%。

　　当“夕阳”遇上“朝阳”，3亿人，万亿蓝海——银发经济这片潜在市场，正在被重新定义。

　　从“有没有”到“好不好”，从“养老”到“享老”，进阶之路，机遇与挑战并存。

　　

　　

　　江苏省苏州市社会福利总院。健康微诊室内，76岁的张阿婆把胳膊伸进血压计袖带，旁边的心电仪、血糖仪、身体成分检测仪一字排开。检测数据实时上传，没过多久，专业的诊断报告跳上了屏幕。

　　从看护机到跌倒监测雷达，从配送机器人到辅食机器人，100余款智能设备纳入评测范围。“老人是最好的产品评测员。”院长顾彩娟说，每一条使用反馈，都在推动产品迭代。

　　同样的探索，在北京亦庄走得更远。

　　2026年3月，全球首个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在荣华街道投运。1100平方米的四层空间里，40余款机器人各司其职：煎饼机器人打理食堂，按摩机器人提供理疗，外骨骼机器人辅助康复训练，下棋机器人陪老人对弈。这座驿站既是“科技养老”的试验场，也是北京市居家适老化改造的公共样板间。

　　从苏州到北京，智能设备只是一个切面。而催生这些探索的，是政策层面的持续发力。

　　202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我国首个以“银发经济”命名的政策文件，26项举措勾勒发展路线图。2026年1月，民政部等8部门联合出台《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 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十五五”规划纲要更是将“大力发展银发经济”上升为国家战略任务。政策的春风，正加速打开银发经济的版图。

　　供给端的升级，在适老化领域尤为明显。

　　十年间，适老化产品从数百种扩容到数千种。从拐杖、轮椅等基础辅具，到智能护理床、跌倒监测雷达、助行外骨骼等科技产品，再到适老家电、老年食品、认知训练设备——品类不断细分，功能持续迭代。

　　康复辅具是增长最快的赛道之一。2025年，我国康复辅具市场规模突破810亿元，其中智能品类增速达15%，远超传统机械辅具3%至5%的增长速度。国产智能轮椅、外骨骼康复机器人等实现技术反超，价格逐步下探。

　　2025年，适老化家居产品被纳入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补贴范围，政策红利进一步撬动供给。

　　北京老龄法律研究会会长刘桂明认为，吃银发经济这碗饭，比拼的不是规模，而是细腻与专业。

　　银发经济的版图，早已超越“养老”二字。

　　业内通常将其划分为三大板块：健康刚需——医疗卫生、康复护理、长期照护，守护生命底线；品质生活——适老产品、宜居改造、养老金融，提升生活质感；精神富足——文旅休闲、老年教育、社交娱乐，丰富内心世界。

　　每一个板块，都在生长出新的业态：

　　医养结合深入推进。山东东营推行“五床联动”，家庭养老床位、家庭病床、医疗床位、养老机构床位、安宁疗护床位高效衔接，老人在养老院就能看病，医保还能报销。深圳光明区规划建设3300张高品质康养床位，探索“医养研产”融合发展新路径。

　　旅居养老方兴未艾。从海南避寒到东北避暑，从康养小镇到旅游专列，“候鸟式”养老成为新时尚。2025年上半年，老年旅游服务销售收入同比增长26.2%。

　　养老金融稳步发展。个人养老金制度全面推开，养老理财、养老保险、养老储蓄等产品不断丰富，金融活水持续注入。

　　从智慧监护到适老改造，从康复辅具到旅居康养，从老年助餐到养老金融，一条覆盖衣食住行医养的全链条产业正在加速成形。

　　万亿蓝海的背后，是银发群体日益多元的消费需求。对社交休闲的渴望，正在城市商业空间催生出新业态。

　　上午九点半，浙江宁波第二百货商店开门前半小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摇着扇子等候的老人。时间一到，大家熟门熟路地直奔七楼的壹天俱乐部——电梯门一开，笑声、招呼声迎面涌来。

　　4000平方米的空间里，餐饮、KTV、棋牌、舞池一应俱全。人均百元出头，午晚两顿正餐，畅玩一整天。开业两年，接待十余万人次。

　　80岁的汪大伯组织卫校同学60周年聚会就选在了这里。“比饭店吃完饭就散场，多了大半日的热闹，很划算。”

　　同样的“百元一日聚”模式，正在上海等地铺开。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昨夜喧嚣的商业空间还未苏醒，66梧桐院的露天小院已经热闹起来。养老咨询、适老化改造展示、中医把脉……一场“早集市”，把服务和社交一起送到了老人家门口。

　　不同于社区活动室、公办老年大学的传统路径，“早上海”把养老空间的边界打开，酒吧、影城、商场、运动场馆，上午的客流空窗期统统向老人敞开。

　　新业态走俏的背后，是新一代银发群体消费观念的悄然转向。更富裕、更积极、更悦己——“体验型”消费正在取代“生存型”消费，精神富足成为新的核心需求。

　　蓝海越广阔，越需要一双双专业的手来托举。

　　

　　银发经济的底盘，说到底是人。

　　数据显示，全国养老护理人员潜在需求超过1000万人，持证从业者仅50余万。缺口背后，是一道行业共同的难题——年轻人不愿来，来了留不住。

　　给失能老人擦身、喂饭、翻身，防跌倒、防噎食、防褥疮，52项基础操作，每一项都不轻松，却长期贴着“伺候人”“没前途”的标签。

　　全国人大代表郑炜在今年全国两会上直言：当前养老护理从业人员呈现“年龄老化、学历偏低”特征，薪酬保障水平不高，职业发展通道不畅。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老年学系主任谢立黎将根源归结为“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的失衡——过去看重场地够不够大、床位够不够多，如今须将资源投入向人才倾斜。

　　困局之中，已有微光透出。

　　2025年4月，民政部、人社部出台《关于加强新时代民政高技能人才队伍建设的意见》，养老护理员职业发展通道全面升级为“八级工”序列，覆盖从学徒工到首席技师的完整体系，每一等级都有对应的标准和待遇。同年7月，人社部公布第七批新职业，养老服务师被纳入其中。

　　在天津小橙集团护理培训总监王柳看来，养老服务师与养老护理员就像“设计师”与“工匠”——前者评估老人身心状况、绘制个性化照护方案，后者负责执行落地。曾经被视为“低端服务”的养老护理，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专业分工和职称通道。

　　政策落地，各地的解法各有千秋，江苏颇具代表性。

　　两届全国养老护理职业技能大赛花落江苏：2021年首届大赛5名一等奖，江苏占3席；2024年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江苏再摘两个一等奖。

　　“大赛比的不只是手速，更是综合素养。”江苏省民政厅养老服务处负责人说。生活照料、康复护理、心理支持、安全保障四大模块，细到偏瘫老人穿衣顺序、卧床翻身力度，都有标准。人文关怀贯穿全程，情绪安抚、沟通技巧同样计入评分。

　　大赛还打通了上升通道。在江苏，获二等奖及以上直接认定技师职称；一等奖前三名可获评“江苏省技术能手”，冲击“江苏工匠”荣誉。一张奖状，连着技能等级、职业荣誉、待遇提升，含金量十足。

　　一个年轻护理员的命运，可能就此改变。2024年国赛一等奖第一名的江苏选手，赛后被上海一所职业院校破格引进为专业教师，月薪两万余元。

　　赛场的热度正在向全国蔓延。“技能山西”竞赛搭建三类实景场景，考核从“考流程”转向“考能力”；浙江舟山，00后选手占比跃升至29.4%，首次增设学生组；广东肇庆，肇港澳三地联办竞赛，一考三证畅通跨境就业。

　　年轻人的不断涌入，成为行业风向变化的信号。

　　“光有荣誉不够，还要有实在的获得感。”江苏省民政厅养老服务处负责人介绍，江苏打出了一套“入职奖励+月度补贴+职称上浮”的组合拳：大中专毕业生入职养老机构，最高可领6万元入职奖励；持证护理员按技能等级发放月度岗位津贴；评上专业技术职称的，薪酬再上浮15%至30%。

　　北京对入职养老服务行业的本科及以上人才一次性补贴6万元；上海按护理员技能等级给予每月500元至2600元梯度补贴；浙江鼓励高校毕业生创办养老服务企业，最高可申领10万元创业补贴。

　　待遇和荣誉是“留”的手段，完整的培养体系才是“育”的根基。

　　2020年，江苏省民政厅与南京中医药大学合作共建全国首个本科起点的养老服务与管理学院，部省共建，本-硕-博一体化培养，4年累计招收本科生651人、研究生91人。江苏经贸职业技术学院等一批高职中职也开设养老相关专业，源源不断输送一线人才。

　　2023年，江苏在全国率先建立养老护理专业技术职称体系，纳入卫生系列管理，设初级、中级、副高级三个层级。截至2025年，全省已有626人通过评审。

　　副高职称是什么概念？放在医院，就是副主任护师的级别。养老护理，如今有了和医护人员同序列的专业技术职称。

　　在全国，培训的触角都在向基层延伸。浙江义乌打造“30分钟职业技能培训圈”，把课堂搬进祠堂、社区活动室；天津连续4年线上线下实施失能老人家庭照护能力提升项目；四川、重庆、河南等地把培训送到田间地头。民政部会同人社部计划3年内培训技能人才150万人次，队伍的底盘正在做大。

　　南京点将台社会福利院的倪燕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人之一。从临床护士转型养老护理，拿下第五届江苏技能状元大赛养老护理项目首位“状元”，获评“江苏工匠”“全国技术能手”，享受省劳模待遇，成了全院年轻人的标杆。

　　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95后孙璇拿下全国民政行业技能大赛养老护理状元，从一线护理员成长为培训师，开发的线上课程浏览量超50万人次；南通的尤雅如，从安徽农村走出的姑娘，凭借省赛一等奖的成绩，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技能大师工作室；义乌的95后高级技师陈智浩，从一线护理员成长为技能大师，牵头制定浙江省失智症康复服务地方标准。

　　这些名字的意义，不只是个人的成长故事，更是一个职业的身份重塑。

　　当养老护理员有了清晰的上升通道，有了匹配技能的收入，有了全社会认可的荣誉，“伺候人”的刻板印象就会一点点松动。年轻人愿意来，来了留得住，干得好有奔头——这不仅是人才队伍的命题，更是整个银发经济的底层支撑。

　　

　　

　　当“变老”遇上“向新”，银发经济的浪潮奔涌向前。然而，星辰大海中，并非每一朵浪花都令人欣喜。

　　“425元包邮的轮椅，政府采购价1450元；15.7元的感应灯，采购价280元；市场价不到百元的紧急呼叫器，采购价500元……”2026年5月，央视《焦点访谈》曝光某地适老化改造项目乱象，采购价格虚高数倍乃至十几倍，还存在需求摸排严重失真的问题。

　　近年来，各级财政投入巨资推进适老化改造，重点向困难老年人家庭倾斜。这本是雪中送炭的好事，却在一些地方走了样。

　　“好政策落地，不能只靠曝光来纠偏。”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王丛虎说，要从采购标准、价格评审、全过程监管等环节建章立制，让每一分养老钱都花在刀刃上。

　　老年人钱袋子的风险，远不止政府采购一端。

　　“老人的钱不好赚，但很好骗。”这是涉老诈骗的流行说法。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刑侦支队反诈中心中队长杨帆给出他的理解：“不好赚，是因为老人一辈子节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好骗，是因为骗子卖的不是商品，是‘关心’。”

　　他总结，涉老诈骗精准击中三大软肋：孤独、恐惧、想为子女减负。“卖保健品的打健康牌，‘不吃就走不动了’；卖理财的打收益牌，‘给孩子多留点’；装亲友的打感情牌，‘妈我出事了’。每一种套路，都踩在老人最脆弱的地方。”

　　目前，涉老年人诈骗主要集中在三大高发类型：养老投资类、推销保健品类、冒充身份类。手段也在“升级”——私域直播成为新型“围猎场”，不法分子通过短视频引流至微信群，披上“专家”“御医传人”外衣推销保健品，无购物链接、无交易记录，定期解散群组，规避监管。

　　如果把诈骗比作“明枪”，养老机构预付费风险则更像“暗箭”。

　　湖南长沙，86岁老人的家属马先生为老人一次性缴纳3.2万元入住费，老人入住仅两个多月，机构突然撤场，2.1万元剩余费用迟迟难追回。

　　公安部公布的典型案例中，某养老院将服务分为六个等级的会员卡，宣称交预定金享折扣还拿“福补”利息，3年后退还本金。四川某案中，3300余人被骗1.7亿元，实际仅133万元用于入住服务，绝大多数老人连一天养老院的床都没睡过。

　　风险面前，法治的堤坝正在加固。

　　养老机构预付费监管，是第一道关口。2025年11月，民政部印发《养老机构预收费存管工作指引》，明确押金、会员费等实行银行第三方存管。各地纷纷出台细则：成都规定预收服务费最长不超过12个月，押金不超过月床位费12倍；北京明确“不提倡、不鼓励”收取会员费；重庆探索“提存公证”模式，引入公证处作为第三方监管，2251.62万元预收费全部纳入监管，这一模式已入选全国民政改革创新典型案例。

　　面对银发经济的风险图谱，全国人大代表、北京金诚同达（西安）律师事务所主任方燕的思路很清晰——抓两端。

　　一端是老年个体的权益保护。她在今年两会上领衔提交关于修改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的议案，建议增设网络保护专章，对老年人账户疑似诈骗交易延迟到账，设立转账冷静期。

　　另一端，也是她更看重的，是涉老产业的前端合规。“银发经济首先是法治经济，是信用经济。发展越大，如果不合规，危害就越大。”方燕说，“与其等出了问题再亡羊补牢，不如从源头抓起。行业规范了，老年人的权益自然就有保障。”

　　2022年，方燕推动全国律协成立老年人权益保障专业委员会，明确“双轮驱动”思路：既要培养专业队伍为老年个体维权，也要推动涉老行业前端合规。专委会成立三年多来，已形成《养老服务合同使用指引》，为全国律师服务养老机构提供统一标准。

　　方燕预判，随着60后、70后步入老年，诈骗话术也会升级。“能让这代人舍得花钱的，不是现在的保健品、按摩床了，而是‘让你不老、让你永远年轻’。干细胞、长生不老，可能会成为新的诈骗话术。”

　　因此，她正计划联合医药卫生领域律师团队，围绕大健康领域的为老服务行业开展合规调研。旅居养老行业规范、适老化改造标准、老年人数字遗产保护、涉外婚姻继承……一串新领域等待逐一破题。

　　“分行业、分领域让这些领域合规发展，未来老年人的幸福晚年才有保障。”方燕说。

　　当每一分养老钱都花得明白、每一项涉老服务都有章可循、每一位老人都能免于恐惧与欺骗，“老有所养”才真正有了安全的底色。

　　回望来路，适老化产品从无到有，养老护理从糙到精，合规体系从疏到密——中国式银发经济，走过了一条从“有没有”到“好不好”、从“规模扩张”到“质量提升”的进阶之路。

　　3亿人的晚年，一头连着民生温度，一头连着发展动能。当夕阳遇上朝阳，碰撞出的不只是万亿蓝海，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不是被动的衰老，而是主动“再出发”。

　　● 责任编辑：曹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