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老年人权益保障”系列报道之二

被看见的晚年

  “老人”常常是一个模糊的词。
  他们是小区长椅上晒太阳的背影,是村口屋檐下独坐的身影,是统计公报里“3.23亿”这个庞大的数字。很多时候,他们的具体诉求、精神世界和社会价值,被一层笼统的帷幕遮住,不再被细看。
  但近些年来,这层帷幕正在被一点点掀开。
  从听见声音,到看见处境,再到认可价值——3亿中国老人的晚年,正在走出隐形。
  
  山城小区的老年群像
  
  盛夏的重庆,日间气温攀升至35摄氏度,热浪裹挟整座城市。
  一大早,77岁的姚华全穿戴整齐,背着小背包,揣着连夜誊抄好的采访问题清单出了门。三年前采访过他的北京记者又来了电话——在做老年权益专题,想听基层老人心声。姚华全一口应下,专拣清晨凉快、老邻居们都在楼下活动的时辰,出发了。
  “走街串巷收集意见,这活儿我熟。”2013年从工厂退休后,他就没闲下来,在社区发挥余热。2020年,沙坪坝基层立法联系点招募首批信息员,他报了名。此后几年,从噪声污染防治到民营经济促进立法,几十部法律草案的意见征集现场都有他的身影。有一年,他提的建议被全国人大常委会采纳,还收到了正式的感谢信——那张塑封好的薄纸,就摆在他家客厅。
  听说有媒体要反映老年人的难处,小区里的老人把姚华全围了起来。
  “我们都晓得儿女上班忙,就盼国家能有个说法,回家看老人,单位别扣工资就行。”
  “现在的电视太复杂,按半天出不来想看的台,我们老年人哪搞得懂哦,国家得管管。”
  “平常看个病、抓个药,还是贵得很,这点养老钱,紧巴巴的。”
  “社区院坝那个公益电影嘛,还是要继续放噻。”
  七嘴八舌,都是最朴素的诉求。姚华全低头一笔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借由他的笔,那些藏在日常褶皱里的老年处境,被轻轻掀开。
  61岁的马寿山和妻子徐秀霞,四年前搬进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夫妻俩从农村出来,响应城镇化的号召,在重庆的建筑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钱买了房,总算在城里扎下了根。
  像他们这样的外来务工定居群体,小区里占了一成左右。当年挥洒汗水建设城市的人,如今老了,养老保障却成了“悬案”。
  户籍不在本地,没法在重庆参加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年纪超了线,职工养老保险累计缴费凑不满15年的法定门槛,以灵活就业身份补缴也补不齐。两头不靠,只能回原籍参保,每月领取的养老金比城市标准差了一大截。
  “城里三千多,回去就一两百。差太多了!”马寿山眉头紧锁,满是无奈。
  村里的老房早已处置,他们常年生活在城市,却难以享受与本地居民均等的养老保障。这不是马寿山夫妇一家的难题。国家统计局2025年发布的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全国农民工总量达3.01亿人,其中50岁以上高龄农民工占比32%,规模约9600万人。
  第一代进城务工者正在集体老去。用工不规范、就业流动频繁、参保意识薄弱——多重历史原因叠加,“农村回不去,城市留不下”,近亿人的养老保障悬在半空。这是新型城镇化走到今天,必须正面作答的一道民生考题。
  如果说马寿山夫妇的困境,只是外来定居者的难题;那赵福生的经历,则成了全小区老人共同的隐忧。
  半年前,86岁的赵福生在家不慎摔倒,三小时后才被家人发现。骨折养好了,人却再也没下过楼。邻里都说,老爷子是摔怕了。
  这件事在小区的老年群体里投下不小的阴影。姚华全和老伙计们聊起,人人自危:“万一突发脑溢血,三个小时,黄金抢救时间都过了……”
  独居养老的风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比起涨养老金、发补贴,老人们更常挂在嘴边的是——让孩子们多回家看看。
  陪伴,是比物质更实在的安全感。
  “常回家看看”不只是道德期许,早已写入法律。2012年《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修订时增设条文,确立子女定期探望父母为法定义务。更早的1981年,国务院就建立了全国统一的探亲假制度。此后各省陆续出台配套政策,比如河南、黑龙江、内蒙古规定,独生子女父母年满60岁患病住院期间,子女每年可享受累计20天的护理假。
  法条有了,政策也有了,落地却打了折扣。不少企业以岗位缺人、业务繁忙为由,驳回员工的探亲或护理假申请。写在纸上的福利,到了现实中常常兑不了现。
  但维权的通道,其实一直都在。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杨晓林律师提醒,用人单位拒不批准护理假,劳动者可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或申请劳动仲裁,湖南、辽宁等地已将护理假纳入监察范围。
  更深层的破局还需制度发力。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王天玉建议推动假期成本社会化分担,与税收减免、荣誉评定挂钩。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院长杜鹏则建议加大政策普及,让企业认识到护理假也是提升员工忠诚度的举措。
  
  乡土暮年:温饱已安,孤寂待解
  
  “一个社会幸福不幸福,很重要的是看老年人幸福不幸福。”
  初夏的江苏省无锡市老年大学,没有垂暮的沉寂,满目蓬勃生机。
  “旅游拍照想要弱化皱纹、拍出好气色,关键在于用光。灯光切忌正面直打,斜向柔和补光,减少面部阴影,人像自然更精神。”
  摄影后期提高班教室,27位白发学员端坐专注,讲台上一束补光灯缓缓亮起,老师曹海洋俯身细致讲解。从手机、相机的光圈参数、白平衡调节,到实景构图、光影取舍,娓娓道来每一处细节。
  英语口语研修班,师生间沉浸式模拟海外购物,从寒暄问候、询价砍价,到商品折扣、办理退税……一门课,教的是实用会话,练的是开口底气,更在无形中托举起老年人看世界、走远方的念想。
  芭蕾身姿舒展,民族舞舞步翩跹;合唱声声悠扬,古筝弦音婉转;无人机航拍览景,中医经络康养身心……推开一间间教室的门,处处皆是长者乐学乐活、丰盈自我的生动模样。15个大类、92门课程,一学期单课仅180元——低成本,撑起了城市老人丰富的精神世界。
  很难用“养老”简单概括这里的生活。在这里,退休不是人生的落幕,而是第二人生的开场。
  无锡市老年大学校长王稼伟说,在这里,大家不再是大众刻板印象里“只会晒太阳、唠家常”的老人。追光影、学修图、学外语……年轻人热爱的生活美学、AI便利,这群六七十岁、甚至八十余岁的长者,都在认真习得、细细享受。“无锡对老年教育持续加码。市老龄办把全市老年人智能手机培训任务交给学校,‘锡阳正红’银发生辉工程为学员提供志愿服务渠道,从‘学’到‘用’的路子越走越宽。”
  目光从城市转向乡村。
  陕西蓝田,雨中的乡村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的声音。老屋里,白发老人独自静坐床边,背对着门口。对很多留守农村的老人来说,孤单,是晚年生活里最常相伴的滋味。
  这一幕被蓝田县三官庙镇里峪湾村党支部书记庞富强记录在短视频中,也是万千乡村留守老人最真实的生活日常。
  截至今年8月初,庞富强抖音账号“村支书强强”拥有近百万粉丝,发布的为村内留守老人上门送餐视频累计播放量超6亿,单条最高播放量达3100余万,总点赞量突破1655万。流量背后,是对乡村留守老年群体的深切共情。
  “晌午饭来咧,取碗!”
  每天午后一点,庞富强骑着电动三轮车,穿梭在村中。保温箱里是刚出锅的热饭,一份两块钱。
  里峪湾村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守老人多,做饭难是老问题。2025年8月,曾做过厨师的庞富强办起了“2元爱心餐”,上门送餐。只收两元,不是成本价,是为了守住老人的体面——白给的,他们不肯要,象征性收一点,吃得踏实。
  全村70多位高龄独居老人,一天一餐热饭,风雨无阻。
  近年来,老年助餐服务在城乡全面铺开,实打实解决了300万老年人的吃饭问题。但助餐点建在哪里、怎么运营,各地有各地的“账本”。
  农村老年助餐,难在如何出餐。里峪湾村因整村搬迁、居住分散,传统村级食堂难以惠及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庞富强的流动三轮车,补上了乡村助餐最末梢的那块短板。而随手记录的送餐日常意外走红,千万流量穿透屏幕,让偏远乡村留守老人的生存现状走进公众视野。
  现下,乡村养老的兜底保障已经扎稳——吃饱穿暖、看病就医、住房安全,基本民生不再是问题。但温饱有余,丰盈不足;生存无忧,精神寡欢——成为乡村老龄群体最大的痛点。
  不同于城市老人多元丰富的精神世界,乡村留守老人的晚年,朴素且单调。
  庞富强说:“当下农村养老最大的短板,早已不是纯粹的物质匮乏,是没人说话。”精神陪伴缺失、文化生活空白、数字生活脱节——精神的空虚比物质匮乏更难解决。
  这一痛点,国家早已关注到。2024年民政部等部门联合出台《关于加快发展农村养老服务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开展农村老年人喜闻乐见的文化活动,推动养教结合,鼓励建设老年教育学习点。从特殊困难老年人探访关爱制度到戏曲进乡村,从互助幸福院到老年教育点下沉,农村老年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正在被越来越多地看见、越来越多地重视。
  2元餐,解决的不只是吃饭问题。庞富强每天上门那几分钟,递一碗热饭,唠两句家常,对独居老人来说,“热乎饭”更暖到心。在外务工的子女看到视频,也会多打几个电话回家问候老人。
  最近半年,庞富强开始了直播带货。在了解相关政策后,他主动试水乡村直播,补贴两元午餐之余,助力本地农产品外销。
  “带货增收,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会全部用在村里老人身上。”如今的他,不再局限于解决老人的吃饭难题,而是将重心转向丰富乡村老人的精神文化生活,计划常态化开展老年文娱活动,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填补乡村暮年的精神空白。
  一年来,全国范围涌现大批“送饭书记”,小小一餐“热乎饭”,激发内生正向循环,吃出乡村治理新花样。而这些基层探索,也正在与国家层面的政策部署同频共振——从《积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行动方案》的顶层设计,到中央财政的持续投入,再到各地因地制宜的创新实践,政府、社会、市场、家庭多方发力,乡村养老的路,正越走越宽。
  
  老有所为:银发力量的新价值
  
  讨论养老,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如何照顾老人”。但换一个视角,老年群体本身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
  “银龄行动”是最好的注脚。这项由全国老龄委2003年发起的老年志愿服务品牌,20余年间累计吸引700余万人次老年志愿者投身其中,开展援助项目4000多个,受益群众超4亿人次。支农、支教、义诊、基层治理——银发人才的智力优势,正在广袤的基层持续释放。
  乡村课堂上,退休教师忻元华重执粉笔,把科学课送进大凉山;乡镇卫生院里,中医专家杨政菊坐诊带教,为基层留下带不走的医术;社区调解室中,退休法官王洪海情理法并用,解开邻里纠纷的死结。老去的是年龄,不老的是价值。银发资源,不容低估。
  但要真正用好银发资源,挑战尚在。
  2026年春节前,安徽滁州黄圩村的樊德根收到最后一笔转账。拖了三年的劳务欠薪,通过法律援助终于全部到账。
  75岁的樊德根,是32个跨省务工老人里年纪最大的。三年前,经同乡介绍,他和村里31位老人结伴去南京做绿化——种树苗、铺草皮。每天早上有车进村接,晚上送回,日薪85元,管一顿午饭。对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来说,有这份活儿干,已经难得。
  直到工钱拖欠不发,问题才一一浮出水面。没有用工合同,欠条上的名字写错了,出勤记录也残缺不全。一堆证据瑕疵,让讨薪路从一开始就难走。
  长期以来,超龄劳动者的法律身份,处于一种尴尬的模糊地带。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一字之差,意味着工伤保险、最低工资、加班报酬等一系列保障与之无缘。
  所幸,一场相关制度的破冰正在发生。
  2026年7月1日,我国首部明确超龄劳动者权益的专门规章——《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正式施行。新规打破了“劳动关系是劳动保障前提”的固有逻辑,从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工伤保障四个维度,明确超龄劳动者的基本权益。用工协议怎么签、工伤保险怎么缴、劳动争议找谁解——过去说不清的问题,第一次有了统一答案。
  顶层破冰之外,地方也在探路。重庆率先推出35条举措,将老年人纳入公共就业服务体系,探索超龄人员参加工伤保险。上海28个部门联合发力,支持返聘退休专业技术人员,鼓励老年人力资源与银发产业对接。天津要求开发多样化适老就业岗位,并在公共就业服务平台探索设立老年人专区。
  从中央到地方,老年人“再就业”的政策暖风频吹。在南开大学老龄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新看来,这股暖风释放的不只是就业信号。“这不是简单把老人当劳动力补充,来对冲人口结构压力,更重要的是通过多元参与渠道,帮助他们在社会参与中实现自我价值。”
  针对“老年人就业会不会抢年轻人饭碗”的疑问,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沈建峰给出了否定判断:两者就业领域存在结构性差异,重合度很低,不存在直接竞争。
  然而,政策暖意之外,现实仍有差距。
  当下,老年群体社会参与场景,主要围绕志愿服务、基层治理、隔代照护、互助养老等。虽然各地积极推动退休教师、医生、工程师等高知群体参与下沉基层服务,但整体来看,老年人可选择的参与路径依然有限。
  “要为他们提供更多灵活、多样的社会参与选择,充分释放银发活力。”原新提出四个方向:拓宽基层参与渠道,为老年人继续发光发热创造机会;畅通市场化参与路径,完善弹性用工权益保障;健全终身赋能体系,释放高素质人才潜能;优化配套支撑环境,夯实长期发展制度底座。
  姚华全说,他很高兴看到全社会对老年群体的关注在变多。“过去提起老人,好像就是一个模糊的、需要被照顾的群体。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写我们的故事,有人听我们的声音,我们不再是没有面孔的‘老人’。”
  的确,当我们不再用单一标准定义老年,不再把“变老”与“退场”画上等号,而是尊重每一个人按自己意愿生活的权利,“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老有所为、老有所安”的理想图景便能真正实现。
  变老不必仓皇退场,余生亦可热烈绽放。
  ● 责任编辑:曹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