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专业智慧维护国家海洋权益

　　“日本与菲律宾私相授受，两国试图绕开中国擅自启动所谓海域划界谈判，严重违反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在内的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严重侵害中国海洋权益。”

　　2026年5月28日，日菲擅自宣布启动涉及中国台湾岛以东海域的划界谈判。消息传来，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华对日本和菲律宾的挑衅行为感到不安和愤慨。他知道，作为一名海洋法学者，他所要做的，就是倾尽所学，打磨精准有力的法律武器，用充分的法律依据支撑阐述我国主张和立场，坚决维护国家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

　　这就是一位青年海洋法学者维护国家海洋权益、建设海洋强国的拳拳报国初心。

　　

　　

　　初见张华，给人感觉温文尔雅、谦和内敛。

　　来到他在南京大学法学院的办公室，座椅背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大幅世界地图，案头堆放着厚厚的国际法专著和判例汇编，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见证着这位海洋法学者十余年的学术坚守。

　　张华与海洋法结缘，还是他在武汉大学求学的青葱岁月。最初接触国际海洋法时，他也曾感到这一学科的艰深晦涩。“那时我还在本科阶段，在学习国际法课程中的国际海洋法章节时，第一印象就是难，书中有很多示意图和专业术语，学习起来颇具挑战。”2009年博士毕业后，张华入职南京大学法学院,南京大学得天独厚的学术平台与科研氛围，为张华后来的学术成长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真正让张华坚定海洋法研究方向的，是2012年中日钓鱼岛争端。当时，日本政府实施所谓钓鱼岛“国有化”，严重侵犯中国领土主权。中国政府对此表示坚决反对和强烈抗议。日本这一恶劣行径激起了全体中国人民的愤怒，南京大学组织了高规格内部学术会议，邀请历史、地理、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的专家学者共同研讨钓鱼岛问题。

　　“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了一种使命感。”张华说，“既然国际法是维护国家权益的重要武器，我为什么不将研究领域的重点放在海洋法领域？”从那时起，张华开始国际海洋划界相关法律的研究工作，通过分析国际海洋划界的大量司法判例，从中总结出关键规律，努力为中国的海洋划界谈判工作提供法律技术支撑。

　　随着研究的深入，张华意识到自己知识结构的局限性。2013年，他申请到英国剑桥大学劳特派特国际法研究中心做访问学者。在这里，他遇到了许多世界顶尖的国际法专家，学习了不少实务案例课程，接触了大量国际司法实践的第一手资料。“此前，我的研究侧重于国际法理论。在剑桥一年的学习中，我深刻体会到了案例研究对于国际法的重要性。我认为采用真实案例进行教学，才能更好地理解国际法的精髓。”张华说。

　　从剑桥归来，张华的研究转向以实务为导向，结合大量案例研究，以实证分析作为支撑。这种研究方法的转变，为他后来应对南海仲裁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剑桥期间，还有一件事让张华印象深刻。一位来自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国际法学者举办关于南海问题的讲座，其观点存在明显的片面性。一向内向的张华，在提问环节勇敢地站了出来，对其观点提出质疑。张华的提问切中要害，让那位日本学者无法正面回答。

　　这次经历更加坚定了张华的学术信心：“当时周围的学者纷纷拍着我的肩膀赞叹，这让我很受鼓励。在事关国家利益的关键时刻，我们要敢于提出问题，果断出手。”

　　此后，在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时，面对错误观点，他总能站在维护国家权益的立场，运用国际法原理展开论战。“作为一位普通的国际法学者，能够为维护国家权益贡献绵薄之力，我非常荣幸。这也是学以致用的一种表现。”张华说。

　　

　　2013年，菲律宾单方面提起“南海仲裁案”，一场没有硝烟的法律战就此打响。从英国进修回国的张华，第一时间投入到这场维护国家海洋权益的战斗。

　　“南海仲裁案”启动之初，中国政府作出“不接受、不参与”的重要决策。如何从法理上更好地阐释这一决策的合法性和正当性，成为国际法学者面临的紧迫课题。

　　针对当时国际舆论中不少不实论调，张华系统研究了国际法院和其他国际法庭中“不应诉”现象。他归纳整理大量相关案例和文献，撰写了《国际海洋争端解决中的“不应诉”问题》一文，很快在《太平洋学报》发表，引发广泛关注。

　　随着“仲裁”程序的推进，管辖权问题成为双方交锋的第一个焦点。张华敏锐地意识到，南海争端本质上是领土主权与海洋边界的混合型争端，而菲律宾单方面提起“仲裁”的关键伎俩，就是将原本属于领土主权与海洋边界的争端，包装成所谓的纯粹海洋争端提交“仲裁”。

　　为此，张华深入研究混合型海洋争端的管辖权问题。他发现，《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框架下的司法程序，只能管辖有关公约解释和适用的争端，不能管辖主权争端，至于海洋划界争端，中国很早就已经通过声明形式将其排除在公约强制程序的管辖范围之外。南海争端既涉及岛礁主权争端，又涉及海洋划界争端，“仲裁庭”对这一混合型海洋争端明显缺乏管辖权。

　　在进一步的研究中，张华创造性地提出“重心检验方法”。这一方法的核心是：国际司法机构在判断是否对混合型海洋争端享有管辖权时，首先需要对争端进行定性，以确定争端的重心是什么。如果争端的重心是领土主权争端，那么司法机构就无权管辖；即使存在附带的海洋争端，也应该非常谨慎地裁决管辖权问题，否则将影响司法裁决的公正性、独立性、正当性和时效性。

　　“重心检验方法是我发明的概念，但它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对此前国际司法裁判经验的归纳总结。”张华解释道，“在国际司法裁判中，判断混合型海洋争端的管辖权问题时逐渐形成了一些裁决规律，我只是用‘重心检验’方法将其高度概括和系统化了。”这一研究成果发表在《中国法学》，并得到了实务部门的肯定。“重心检验方法”为后来揭批南海仲裁案的错误裁决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武器。

　　2016年7月，应菲律宾单方面请求建立的“南海仲裁案仲裁庭”作出所谓的“裁决”，张华通读了这份厚达数百页的“裁决”文书。“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司法造法’。”张华说，“作为法律常识，任何司法机构在审理案件时都应该对现行法律进行解释和适用，不能突然发明一些争端方无法预料的法律规则。”

　　张华认为，“司法造法”正是“南海仲裁案裁决”的致命缺陷之一。他迅速撰写了《国际海洋争端解决中的“司法造法”问题——以“南海仲裁案”为例》一文，结合相关国际法原理，就“南海仲裁案”裁决中广泛存在的“司法造法”问题进行了批判性分析。相关研究成果不仅在国内权威期刊上发表，还成为外交部门应对“南海仲裁案”的重要参考。张华多次应邀参加实务部门组织的法律论证会议，参与有关批驳“南海仲裁案裁决”的法律论证和咨询工作。“在这一过程中，我发现传统国际法教科书上的许多知识长期以来都是从西方引入，若仅参考这些资料，很难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设性方案。”张华说。为此，他大胆创新，从中国学者建构的角度来解读当前国际通行的国际法规则，针对性地提出有利于维护中国海洋权益的方案，有力回击菲律宾的非法主张。

　　在海洋法研究领域，张华另一项重要的学术贡献，是关于洋中群岛直线基线的国际习惯法论证。

　　长期以来，一些国家经常以中国的直线基线制度为由挑起事端。张华运用国际习惯法的基本原理和方法，系统论证了大陆国家有权对距离本土较远的洋中群岛适用直线基线。他认为，目前世界上大多数拥有洋中群岛的国家，在确定领海基线时普遍采用直线基线，这满足了国际习惯法的第一个构成要素——国际惯例。同时，这些国家在实施时通常通过颁布法令的方式公布，在重要国际场合发表声明，声称其行动是基于国际法，这满足了国际习惯法的第二个构成要素——法律信念。“国际海洋法并不仅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这一部法律文件，还包括不成文的国际习惯法规则，这符合国际司法裁判的基本规律和原理。”张华强调。

　　如今，这一论证路径已逐渐成为主流观点，我国政府在批驳“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时，也采用了同样的思路，强调洋中群岛的直线基线符合国际习惯法规则。张华表示，“这一论证方法维护了我们国家的利益，也是中国学者构建海洋法学自主体系的代表性成果。有关核心观点已经输出到国际层面，对完善全球海洋治理规则产生一定的积极影响。”

　　二十余年来，张华从一名青涩的法学学生成长为国内知名的海洋法专家，参与了维护国家海洋权益的重大法律斗争，见证了中国海洋法学研究的快速发展。站在建设海洋强国的战略高度，张华对海洋法学的未来发展、海洋法人才培养以及中国在全球海洋治理中的角色定位，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

　　在张华看来，海洋法学研究在实现海洋强国战略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在维护海洋权益的过程中，如何使用国际社会可以接受的话语和他们沟通，如何维护中国的海洋权益并且让对方心悦诚服，这都需要海洋法学研究提供支撑。同时，海洋强国战略也对海洋法学研究提出了更高要求。近年来，中国在海洋经济、科技、产业等各方面都有显著发展，在海洋资源开发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中国积极参与全球海洋治理，致力于贡献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推动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这些新发展和新使命，都需要从海洋法学角度深入研究探索，提高专业化、精细化和系统化水平。

　　对于培养高层次海洋法治人才，张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一是加强学科建设。在学科评估中设置海洋法学的相关指标，从而激励更多高校开设相关课程，加强海洋法学科的课程设置。二是建立学术研究与实务部门之间的联动机制。在争端尚未提交仲裁或者诉讼之前，学者就能够在较早时机参与相关工作，与实务部门合作制定预案，为长期跟踪研究、有志于服务维护国家海洋权益的学者提供制度性保障。三是依托智库建设培养人才。国内已成立了不少国际问题类、海洋类智库，这些智库常年致力于海洋权益维护工作。应鼓励这些智库公开招聘具有国际法或海洋法专业背景的学生参加实习，给他们提供留用机会和可观的工资待遇。智库或涉海专门机构可以与高校建立常态合作关系，采用课题资助的形式支持博士招生，促进高层次海洋法治人才培养。四是畅通就业渠道。涉海实务部门应深入校园加强宣传，让学生了解海洋法治建设的重要性以及相应的就业岗位。在资助留学时，有关部门可以设立涉海专项，鼓励更多年轻学子参与国际交流和高层次培养。在公务员招考中，开辟涉海专项岗位。

　　长期以来，国际法领域存在明显的西方话语霸权。“如果我们阅读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法文献，可以发现大部分都是英文世界的作品。英文作为全球通用语言，逐渐形成了话语霸权。”张华说，“在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时，我们需要使用他们能听懂的术语和认可的国际法原理，讲述中国的故事，为中国的海洋权益进行辩护。这在现阶段，是十分必要的。”他认为，构建中国自主的海洋法学知识体系，不是另起炉灶，而是要在国际法的基本框架下，吸收借鉴人类海洋法治文明优秀成果，融入中国的视角和智慧。一个海洋强国应当具备高度的法治自信。在发展的过程中，灵活运用国际海洋法使我们处于有利地位。在国际交往中的表现游刃有余，这是大国实力的表现。

　　令张华备感振奋的是，随着中国实力的上升，国际社会越来越期待倾听中国在全球治理问题上的方案。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在重要的国际规则谈判场合，只要中国代表团参加，中国的声音都备受关注。

　　对于未来，张华充满信心：“目前我们的海洋法研究已经进入深水区。我们不会停留在早期对国外海洋法的引进和介绍，而是更多地关注构建中国自主的海洋法学知识体系。我们需要更多地创新和突破，探讨如何打破西方在海洋法方面的话语权垄断，如何在全球海洋治理中设立和引领议程，如何向国际社会输出更多公共产品，如何推动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这些都是海洋法学者应该努力的方向，具有巨大的研究空间。”

　　向海图强，逐梦深蓝。

　　值得欣慰的是，在建设海洋强国的伟大征程中，有张华这样一批有理想、有担当、有本领的青年海洋法学者，用专业知识和赤子之心，守护着祖国的蓝色疆土，贡献着中国的法治智慧。

　　● 责任编辑：曹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