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法”有了温度

-- ——记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法学会秘书长姜青辉
  2025年3月25日,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库庄镇综治中心。
  阳光斜切过掉漆的木桌,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木桌这边,头发花白的李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尖捏着那叠面额百元的纸币,嘴唇翕动着,几次欲言又止。就在半个小时前,通过调解,她拿到了拖欠多年的劳动补偿。
  “你不嫌我赖,你比俺孩子还耐烦。”李老太太终于开口,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姜青辉的手,眼眶湿了。
  那一年,姜青辉49岁,在基层人民调解岗位干了整整28年。从城关镇司法所到库庄镇司法所,28年如一日,他累计化解各类矛盾纠纷超过6000件,其中重大疑难纠纷500余件,荣获“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河南省最美司法所长”等称号。2023年,他所在的库庄镇司法所被评为河南省“枫桥式司法所”,成为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将矛盾化解在基层的先进典型。
  2025年12月,姜青辉转岗至襄城县法学会,从一线调解员转型为县级法学工作者。岗位在变,但他连接群众、服务基层的那条“线”从未断开。如今,他正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在社会治理中发挥着自己的光和热。
  
  把法律账算清楚
  “交给当事人自己选”
  
  襄城县库庄镇,位于城乡接合部,常住人口近8万,征地拆迁、问题楼盘、邻里纠纷,各种矛盾高发频发。对于这类矛盾,姜青辉总结出了一套独特的工作方法——“精准切入、灵活施策”。
  “每个矛盾都有它的‘七寸’,找到了,问题就解决了一半。”姜青辉这样解释他的调解哲学。
  2015年,周庄社区16户村民与承租方薛某签订土地流转合同,约定将82亩农用地租给薛某种植绿化树,租期10年,每亩年租金1000元。合同履行至2021年底,薛某因市场行情变化、资金链断裂,开始拖欠租金。
  截至2023年春,租金已连续拖欠两年,涉及金额16万余元。16户村民多次讨要无果,一怒之下用农用车堵住了薛某项目部的地磅和进出通道,薛某的挖掘机无法进场施工。双方矛盾一触即发。
  姜青辉接到调解申请,是在2023年4月。他第一趟去现场,没急着开口,先把三方合同翻了个遍。“先把法律关系理清楚:这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租赁合同纠纷,核心是三个问题——欠了多少租金?合同还继不继续?地里的树怎么办?”姜青辉回忆说。
  查完材料,他开始分头谈。当天下午,他从村里谈到项目部,一共谈了十几轮。
  “你们吵来吵去,吵的都是‘理’,但法条在那儿放着,谁占理、谁该让步,心里其实都清楚。”姜青辉把自己梳理的法律依据摆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双方听。
  参与调解的村民代表老周(化名)说:“俺不是不讲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两年了,钱没见着,人也找不着,他(薛某)连个面都不露。”
  薛某也有苦衷:“行情好的时候我扩大种植,行情一跌,树卖不出去,我拿什么给他?地里种的都是树,又不是钱。”
  姜青辉抓住了一个关键:地上种的是绿化树,不是小麦玉米。树可以移栽,可以买卖,这是解局的“锚”。他提议:16户村民放弃追讨拖欠租金,薛某以所种82亩树木抵算地租,合同解除,地归村民。
  “一开始双方都不同意。村民觉得树不值钱,薛某觉得树是自己的凭什么抵。”姜青辉说,他又协调第三方评估公司对树木价值进行了评估,最终以评估价作为折算依据,方案才逐渐被双方接受。
  协议签署那天,薛某把树全部移走,地磅和通道解封,前后历时两个月的僵局就此化解。这起纠纷后被许昌市司法局列为当年“十大典型调解案例”之一。
  “案子结了,当事人满意就完了。非要总结经验,就是把法律弄清楚、把账算清楚,剩下的交给当事人自己选。”姜青辉说。
  
  更多时候 “不是钱的事”
  
  在姜青辉调解的纠纷里,能用钱解决的反倒是“简单案子”。
  他介绍,自己处理的纠纷中,大约七成矛盾的导火索是经济纠纷,但真正的症结往往在别处:“宅基地边界划到了谁家多占了一棵树的地儿,婆媳之间积了几年的口角,邻里间谁家盖房堵了谁家的光……表面是争一口气,实际上是心里有委屈没处说。”
  常老先生(化名),71岁,库庄镇某村村民。2008年,他在某保险公司业务员推荐下,投保了一份分红型终身寿险,年缴保费约2400元,缴费期10年。2021年合同到期,常老先生到保险公司办理领取时,发现实际可领取金额与当年业务员口头承诺差距悬殊:“当时他说一年能分七八千,结果到手只有78元。”常老先生说。
  老人认为被骗,多年积蓄打了水漂,开始到镇上、县里上访。2022年起,他成了库庄镇综治中心的“常客”。
  姜青辉接手时,老人情绪非常激动,见面头一句话就是:“你别跟我说,我谁都不信了。”姜青辉没反驳,搬了把椅子,坐在老人旁边,让他把话说完。
  “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把他那些年的事都说了。儿子在外打工,老伴儿走了,自己身体不好,一年到头指着这几千块钱生活。”姜青辉说,“他不是要‘告状’,他是要一个‘说法’——觉得自己被忽悠了,心里堵着一口气。”
  等老人情绪平复,姜青辉拿出保险条款,一条一条解释:“哪些是合同里写明的,哪些是当年业务员口头承诺但没有落成文字的,哪些在法律上能站住脚、哪些有争议——我都跟他掰开了说。”
  常老先生说:“业务员当初拿那个小本子给我算,说一年能分七八千,还说缴完就能一次性取出来。我当时就信了,哪想到合同里还有那些弯弯绕绕。”
  与此同时,姜青辉多次找到该保险公司襄城支公司负责人。协调时,他把老人的实际困难一一摆出:“没有其他收入,身患慢性病,女儿嫁得远,照顾不上。一个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到了这个岁数发现没了——你们怎么也有个社会责任吧。”
  三番五次沟通后,保险公司最终同意两项补偿:一是按保险合同条款足额支付应兑付金额180元;二是额外给予救济1500元,另赠送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和一口新炒菜锅。
  老人当场签下息诉罢访承诺书。常老先生说:“那180元是合同里该给我的,那1500元是他们给的救济,我认这个理。”此后,常老先生再未上访。
  “调解不只是定分止争,也得让他知道,这个社会没有丢下他。”姜青辉说。
  
  调解这事
  “你得先让人把话说完”
  
  2024年1月,新修订的行政复议法施行不久,襄城县政府办公室将一起因110出警引发的行政复议案件指派给库庄镇司法所。当事人吕某(化名)因一次出警处置,觉得受了委屈,非要讨个说法,一纸复议申请递到了县政府。
  姜青辉接案后没急着约谈,先翻了两遍卷宗,又走访了出警民警和周边群众,把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
  原来,2024年春节前,由于家庭矛盾,吕某夫妇双方的父母在小区里相互撕扯,扭打在一起,最终结果造成一方受伤,另一方被治安拘留。
  他去了吕某家里。没谈法律,先拉家常——家里几口人、都做什么工作、孩子在哪上学。吕某一开始板着脸,说了半个小时,慢慢松了口。
  “我不是非要告谁,我就是想不通。他们来了也没问清楚,就和稀泥,我凭什么认?”
  姜青辉听完了,才把卷宗拿出来,一条一条讲出警的处置依据。哪些是依法处置、哪些是程序瑕疵、哪个环节确实没做到位,掰开揉碎。他讲完发现,吕某其实清楚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只是没人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
  几轮沟通下来,吕某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当时行为确有不当之处,在复议法定审结期限内主动撤回了申请。案子结了,当事人也卸下了心里那块石头。
  “主动撤回申请,要比强制裁决有分量得多。因为它意味着,愤怒被理解了,委屈被看见了,人在法律面前,重新找回了理性的尊严。调解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得先让人把话说完。”姜青辉说。
  他到库庄镇这些年,接手的纠纷数以千计。土地、邻里、保险、家庭、治安……看似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是一件事:帮人找到那个“中间的平衡点”。
  据统计,这些年,他参与调解的各类矛盾纠纷,成功化解率达95%以上,群众满意度超过98%。这一个个数字的背后,沉淀的是他28年的笨功夫:接手每一起纠纷,先看纠纷类型找法律依据,再看当事人状态找情绪症结,最后看矛盾根源找利益平衡点。
  同事们私下把这叫“三看三找”,但姜青辉自己从不在当事人面前提这个词,“说多了人家觉得你在套模板,不如就在每一个案子里面把它用出来。”
  
  把一个人的经验
  “变成一群人的本事”
  
  “调解工作不能只看调成了多少案子,更要看为群众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这是姜青辉常挂在嘴边的话。
  姜青辉的办公室抽屉里,保存着几十个调解记录本。每一本都密密麻麻记满了调解案例、心得体会。这些记录本,是他二十多年调解生涯的见证。
  “有时候翻看这些记录,就像回顾自己的人生。”姜青辉说,“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群人的故事。能参与这些故事,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是我的荣幸。”
  一个人的调解能力再强,能处理的案子也有限。姜青辉在库庄镇司法所所长任上干了几年,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调解不能光靠我一个人,得把网织起来。”
  很快,一张覆盖全镇的调解网络被他编织起来:29个社区,都有他的“眼睛”和“耳朵”。矛盾冒头,第一时间就能“感知”。
  在案件处理上,他推行“1+4+N+X”模式:由镇综治中心统筹,联合司法调解、网格排查、行业调解、律师参与四类力量,吸纳村调解员、退休干部等加入专职调解力量。这一模式运行两年,库庄镇矛盾纠纷发现上报“零迟缓”、化解销号“零积压”。
  2025年12月,姜青辉转岗至襄城县法学会,任法学会秘书长。岗位变了,服务基层、化解矛盾的初心没有变。
  “在基层调解了二十多年,积累了一些经验。现在到了法学会,虽然我仍然可以通过综治中心参加矛盾纠纷化解工作,但由于时间精力有限,我想把这些经验分享给更多的人。”姜青辉说。
  转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展系统化的调解培训。他依托法学会的法学资源和培训优势,面向全县基层调解员、网格员和村(社区)“两委”干部,开设了“调解实务讲堂”。
  培训不是照本宣科。姜青辉采用案例教学、实战模拟、现场答疑等方式,“三看三找”拆解成可操作的步骤,把自己二十多年的调解心得和技巧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
  “姜老师讲得都是‘干货’,一听就懂,一学就会。”一位参加培训的年轻调解员这样评价。
  “我最怕的就是,把我这二十多年总结的东西带走了,没留下。转过来做法学会工作,就是想把一个人的经验,变成一群人的本事。”姜青辉说。
  在法学会,他还牵头搭建了全县基层调解交流机制。
  每月一次的“调解沙龙”,成为全县调解员交流经验、互学互鉴的平台。不同乡镇、不同领域的调解员聚在一起,分享实战案例,探讨疑难问题。
  “以前我们都是各自为战,现在有了这个平台,可以互相学习,共同提高。”一位乡镇调解员说。
  姜青辉还邀请法学专家、资深法官、律师参与交流,促进法学理论与调解实践的深度结合。这种“理论+实践”的交流模式,让基层调解工作更加规范化、专业化。
  随着社会治理现代化的持续推进,姜青辉敏锐地意识到,人民调解工作必须与时俱进,不断创新工作方法。为此,他推动建立了“互联网+调解”平台,让全县群众可以通过手机App提交调解申请,通过视频会议进行远程调解。这一创新不仅提高了调解效率,也方便了群众。
  “时代在变,调解工作也要变。但无论怎么变,为民服务的初心不能变。”姜青辉说。
  ● 责任编辑:周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