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先行 跨域联动 水岸共治

　　长江下游，江阔潮平，南通、扬州、泰州三市沿江岸线蜿蜒舒展，湿地密布、物种富集，既是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区域，也是流域生态保护的关键节点，在长江全流域系统治理格局中占据重要地位。

　　长江保护法作为我国首部流域综合性法律，确立长江流域治理核心准则，规定长江流域治理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总体导向，实行统筹协调、系统治理的治理模式。这一立法突破，打破了“九龙治水”的行政区划壁垒，为长江大保护立下了铁规矩。五年来，这条法律红线如何从纸面落到江岸？“共抓大保护”的流域治理思路，又如何在一线司法实践中生根开花？

　　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如皋法院”）写下了自己的答案。长江流域环境资源第二法庭（以下简称“长江环资二庭”）立足跨区域管辖制度创新，构建专业化审判体系，坚持惩治犯罪与生态修复并重，以最严格司法筑牢长江下游生态安全屏障。

　　

　　2026年4月21日，如皋法院长江环资二庭内法槌敲响，一场备受关注的长江非法采砂案在此跨域审理。7人合议庭庄严落座，来自江苏省河湖采砂管理局、上海市水务局执法总队的45名执法人员全程旁听，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受邀到场。这是苏沪两地执法司法深度协作、探索跨域治理的又一鲜活注脚。

　　案情触目惊心。据南通崇川检察院指控，2025年5月至8月，彭某等人经袁某介绍，与吴某、陈某合谋，利用采运一体船在长江禁采水域盗采江砂。他们蓄意规避监管，短短数月，吴某、陈某等人非法采砂共计5万余吨，涉案价值高达228万余元。

　　庭审现场，控辩双方围绕犯罪事实展开激烈交锋。旁听席上，两地执法人员凝神屏息，感受司法审判的威严与震慑。这起案件不仅是对破坏长江生态行为的严厉打击，更彰显了跨域治理的法治智慧——打破行政区划壁垒，实现苏沪两地执法力量与司法审判的无缝衔接，从“各管一段”走向“共治一江”。

　　长江流域污染的流动性、跨区域性，与传统属地管辖的局限性长期并存，成为制约生态保护的突出瓶颈。

　　2019年7月，响应江苏省高院“9+1”环境资源审判机制改革部署，长江环资二庭在如皋法院正式挂牌。

　　这个法庭肩负特殊使命：创新性地对南通（不含启东、如东）、扬州、泰州三市21个县市区的环境资源案件实行跨区域管辖，从制度上彻底切断案件与地方利益的直接关联，从根源上破除地方保护主义干扰。

　　同时，法庭推行刑事、民事、行政案件归口审理机制，抽调业务骨干组建专业审判团队，统一裁判尺度，避免“类案不同判”。“打破行政壁垒，实现全域协同，是长江大保护的司法必答题。我们通过跨域管辖、专业审判、协同联动，让司法力量真正成为守护一江碧水的‘硬核支撑’。”如皋法院院长李小东对记者说。

　　环境资源案件涉及部门多、环节长，仅凭单个区域、单个部门孤军作战，难以实现系统性治理。长江环资二庭主动打破地域局限，以司法协作牵线搭桥，破除行政壁垒与行业隔阂，秉持全流域统筹保护理念，常态化加强与公安、检察、生态环境等职能部门沟通衔接，在案件会商、线索移送、联合履职等环节形成稳定协作链条，从各自为战走向联动共治。

　　2025年3月，在已有的五山生物多样性司法保护修复地、扬子江生态司法保护修复地、东大街历史文化街区司法保护修复地基础上，法庭联合长江镇政府设立龙游湾湿地司法保护修复地，以此作为湿地司法保护的主体，构建起独具特色的“一体三翼”湿地保护工作格局。法庭及时向属地移交生态修复专项资金，联动志愿者、师生代表开展植树增绿、湿地巡护等公益行动，让阵地建设不只挂牌落地，更真正发挥生态涵养与普法宣传双重价值。

　　围绕龙游湾湿地，三份重要协作机制相继落地：针对长江口江滩湿地跨度长、管辖交错、保护标准不一的现实痛点，与启东法院签订《长江口江滩湿地司法保护实施意见》，破解交界地带监管真空；着眼野生动物保护链条长、涉及单位多的治理实际，与崇川法院、检察院等八部门签署《野生动物资源协同保护机制框架协议》，打通公益诉讼办理、涉案动物救助安置通道；立足生物多样性全域共建的长远需求，与南通中院、市检察院、长航公安南通分局等八部门出台《南通生物多样性司法协同保护框架协议》，把保护网络从单点延伸至全域水岸。

　　法庭还持续落实与南京玄武法院、无锡江阴法院共同签署的《长江流域（江苏段）生态环境保护司法协作框架协议》，统一类案裁判尺度。立足长三角一体化护江大局，法庭主动牵手上海崇明等地司法机关，建立“打击-修复-治理”一体化联动模式，让跨域环境案件真正实现类案同判。

　　协同不仅落在协议文本上，更体现在办案创新中。长江环资二庭先行先试，率先探索碳汇司法修复新路径。

　　在审理通扬泰地区首例认购碳汇替代性修复案件中，法庭联动多部门实地踏勘、专业研判，最终以被告人认购核销400吨碳汇的方式，量化弥补生态损失。这一做法突破了过去“赔钱了事”或“种几棵树”的简单修复，把生态价值核算引入司法实践。

　　在实践基础上，如皋法院联合靖江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等九家单位，共同签署《“碳汇+”生态环境司法协同保护框架协议》，成为全省首个聚焦“双碳”目标的跨域司法协同机制。相关创新成果入选江苏法院环境司法改革典型案例，为全省环资审判协同共治提供了鲜活样本。

　　“长江保护从来没有行政边界，协同联动才是守住一江碧水的根本路径。我们以阵地为依托、以协议为纽带、以庭审为载体，就是要把分散力量拧成一股绳，让跨域共治常态长效。”如皋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吴亚红说道。

　　从阵地共建到协议联签，从个案创新到全域联动，长江环资二庭以实实在在的协作实践，为长三角生态环境执法司法协同体系建设探路先行，也为长江下游水岸共治、生态共护写下了生动的司法答卷。

　　

　　

　　“审判不是终点，修复才是核心。我们坚持恢复性司法理念，让受损的生态环境得到及时有效修复。”如皋法院副院长李曼表示。

　　为打通全域保护“最后一公里”，长江环资二庭构建起“法庭+基地+工作室”的司法保护网络。在靖江牧城公园设立4000亩的扬子江生态司法保护修复地，在如皋长江镇打造龙游湾湿地司法保护修复地，形成集巡回审判、生态修复、法治宣传于一体的复合型平台。

　　如今，这一覆盖长江下游核心区域、权责清晰、运转高效的环境资源司法保护体系已然成型，为流域系统治理提供了坚实制度保障。

　　探索生态修复多元路径，长江环资二庭推出“碳汇+”修复、异地补植、增殖放流等方式，努力实现“判决一案、修复一片”。针对跨区域案件生态损害的特殊性，建立生态修复资金跨域流转机制，已累计向上海、安徽铜陵、江苏泰州等受损地移交修复资金540余万元，真正实现“谁破坏、谁修复”。

　　2024年，被告人孙某明知运河堤岸上种植的意杨树并非村民私人所有，在未取得林木采伐许可证的情况下，经与村民事先共谋，由孙某分别向村民支付款项，村民将河堤上的意杨树交由孙某砍伐。2025年5月22日，该案在龙游湾湿地司法保护修复地公开审理。庭审现场，公诉机关特邀市林业技术指导站站长陈建华作为专家证人出庭，详细阐释了被盗伐意杨树作为省级公益林涵养水源、维护生态平衡等重要价值，指明盗伐行为对生态环境造成的实质危害。孙某当庭认罪认罚并自愿缴纳生态修复金。法院以盗伐林木罪判处孙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一万元。

　　庭审后，法检两院围绕该案起诉、审判过程中的重点问题及群众关切的法律问题进行了联合案情通报，重点解读本案的法律适用、对案涉人员分层处理的理由、推动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的举措等。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现场发布了生态修复计划，围绕完善和提升公益林生态功能，提出了在案发地块开展补植复绿及管护工作的具体举措。

　　长江环资二庭负责人张弦表示：“近年来，我们积极践行生态环境恢复性司法理念，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融合发挥审判、修复、教育、治理等功能，提升流域生态系统质量和稳定性。充分利用劳务代偿、增殖放流等符合长江流域特点的执法办案方式，让生态‘破坏者’变成‘守护者’。”

　　2026年2月28日上午，长江如皋段江面碧波粼粼，暖阳洒在波光荡漾的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随着一个个装满鱼苗的生态增殖桶被缓缓抬至岸边，一场充满希望的生态回归仪式正式启幕——

　　120尾身姿矫健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鲟率先跃入江中，它们摆着流线型的躯体，尾鳍划出优美弧线，仿佛带着千年文脉的印记，向着长江深处游去。紧随其后的是3000尾色彩鲜亮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胭脂鱼，橙红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成群结队地穿梭于水波之间，宛如流动的“水中珊瑚”。2000尾长江名贵鱼种长吻鮠则摆着肥厚的尾鳍，不急不缓地融入江水，与同伴们共同奔赴这场生命之约。

　　鱼苗入水的瞬间，水花轻溅，涟漪层层扩散，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岸边，工作人员、志愿者与市民屏息凝视，目光追随着鱼儿远去的方向，脸上满是欣慰与期盼。这些承载着长江生态修复希望的生灵，在江水中舒展身姿、逐浪而行，为静谧的江面注入了灵动的生机，也象征着司法守护下，长江下游生态环境的日渐复苏。

　　张弦表示：“5年来，我们通过引导行为人补植复绿、缴纳生态修复金等方式，已向长江放流鱼苗78万余尾，种植国家一级、二级重点保护珍稀植物50株，救助并放生野生鸟类500余只，让长江岸线重现‘岸绿、水清、鱼游、鸟栖’的生态美景。”

　　

　　

　　长江保护的“后半篇文章”，始终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注脚。如何凝聚更广泛的社会力量共护母亲河？如皋法院从未止步于案件审理，而是以司法实践为纽带，推动依法护江理念浸润人心，让每一份守护长江的自觉，转化为全民参与的生动实践。

　　2025年6月，世界环境日来临之际，如皋法院“情涌大江”绿色宣讲团走进如皋长江镇化工园区，面向辖区重点企业管理人员、一线环保负责人开展专题宣讲。

　　宣讲现场，宣讲团成员以参与审理的典型案件为切入点，向在场听众算清环境违法的“三本账”。“各位企业家要清醒认识到，环境违法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法律上，企业将面临高额罚金，负责人可能身陷囹圄，家庭事业尽毁；经济上，除罚金外，还可能需要承担成百万上千万元生态损害赔偿，叠加停产整顿等损失，得不偿失；声誉上，‘污染企业’标签会让客户流失、合作终止，市场信任难再赢回。”通过详细剖析案例，阐明守护生态环境的共同责任。

　　法院还依托庭审开展沉浸式法治宣传。孙某盗伐林木案开庭当天，恰逢第25个“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庭审现场，法官们向旁听群众发放林业保护法律法规宣传册，倡导“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重要理念，引导大家摒弃生态破坏行为，争当绿色家园的守护者。在场群众纷纷表示，这场沉浸式普法活动令人印象深刻、深受教育，今后将从自身做起，带动家人和身边人爱绿护绿，共同守护生物多样性，让生活家园更具生机与美好。

　　身兼市人大代表与专家证人双重身份的陈建华，在此次庭审中收获了别样体验。他感慨道：“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龙游湾修复地，江风拂面、草木葱郁，满眼都是湿地独有的自然生机。现场环境安静又肃穆，和平日里庄严的法庭截然不同。能全程参与这场盗伐林木案件的巡回审判，近距离感受沉浸式庭审，我的内心感触很深。”

　　相较于以往以专家身份走进法院出庭作证，在青山绿水间聆听法官释法说理，让他产生更深刻的领悟。“把法庭直接搬进湿地保护区、搬到生态保护一线，这样的形式特别有冲击力，也更有教育意义。看着案件当庭审理、公开宣判，身边还有不少群众旁听，直观又震撼。我们一同真切体会到，生态环境案件不再是一纸判决，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态守护。”

　　张弦说：“龙游湾湿地司法保护修复地集普法教育、补植复绿、生态修复于一体，实实在在扎根长江岸边，默默守护着这片湿地的生物多样性。我们特意将庭审现场设在此地，就是希望让大家感受到，一场巡回审判，就是一堂生动鲜活的生态法治公开课。通过以案为鉴、就地普法的方式，让每一位在场群众都深刻认识到，绿水青山需要共同守护，破坏生态必将付出沉重的法律代价。”

　　长江两岸逐年向好的生态图景，正是对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司法担当最生动的回应——既牢牢守住了生态安全底线，更让尊重自然、保护生态的法治观念悄然融入每个人的日常，成为全民共识。

　　如今，长江下游江面碧波荡漾，岸线绿意盎然，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画卷正徐徐展开。以跨区域管辖为突破，以专业化审判为支撑，以协同化治理为路径，用司法智慧和担当打通了流域治理的“最后一公里”，长江环资二庭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司法样本。

　　● 责任编辑：刘瑜